“咦，奇了怪了，這個病人的心跳怎麼突然沒有了？”還沒等寧致遠明白怎麼回事，就聽到一旁的護士驚呼起來。

“不要這麼大驚小怪的”，旁邊的主刀醫生看了看手術檯旁邊的儀器，整體的生命體徵並沒有什麼大礙，他淡定的說道：“醫學講到底，只是一種科學；科學講到底，也只是人類的發現；這個世界，肯定是有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存在的，其實這臺手術.......你先把病人推到休息區，如果過一會指標還是不合格，我就打電話給家屬”。

“好的。王醫生，聽說這臺手術是家屬堅持要做的是嗎？哪怕是您已經把手術的所有風險都完全告知了家屬，他們還是決定要放手一搏，是嗎”？旁邊的護士一邊按王醫生的指令操作著，一邊好奇的問道。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麼孝順的兒子，但是，說實話，脾氣也很執拗。他父親的病，治療到當下這個地步，說實話，已經是迴天乏力了。手術與不手術，差別不是很大了，都不可避免的要承受痛苦和不甘，只不過是這個痛苦和不甘的分配方式及形式的問題而已。

當然，這不是一個很好做的選擇，怎麼選擇其實都會有遺憾和不甘。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意難平’。是啊，剛開始的時候，覺得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這就是不甘的滋味了。其實這無非是‘年少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這反而不會讓人心生遺憾與不甘，而只會敬畏。

及到年長了，經歷的事情多了，才發現山有路可行，海有舟可渡，山海皆可平，難平是人心啊。這個時候，才真正領略了不甘的滋味，才明白了‘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他兒子不明白的是，醫學是有限的，但命運，是既定的，或者說是無限的，想要用有限的手段去達成無限的目的，肯定是不可能的，就像莊子說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

咱們作為醫務工作者，肯定是要滿足家屬的要求的，竭盡全力去實現他們的願望，至於這個願望是什麼，要怎麼決定，咱們也只能有限的勸說，而無法替他們作出決定嗎，因為這是他們的因果，是他們的命運，如果強行去影響別人的因果，那是要遭到命運的反噬的，這一點我們一定要注意。

就拿這位病人來說，他的情況，做手術的話是要切掉左腎，但是他的右腎是萎縮的，這樣的話就算是手術極其成功，那也面臨著往後餘生要透析的境況，雖然說這樣可以延長生命的長度，但是，於我的個人意見而言，沒有生命質量的生命長度，那就是苟延殘喘，其中的幸福感是很低的，但是，他兒子就是無法接受父親的離世，一門心思要他父親能多活幾天是幾天，這我們能怎麼說呢？沒有對錯，只有剛剛說的，‘意難平’。

但做手術也並非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像他父親這樣已經是肺癌晚期且已經化療、放療了這麼久，病情又再次復發的症狀，說的難聽一點，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索性就放手拼一把，如果手術成功了，就相當於把體內的百分之八十的癌細胞源頭給切除了，那之後癌細胞對於身體的攻擊就大大下降了，如果手術後期身體能慢慢恢復，那生理上的病痛也會顯著下降。

所以，術前談話該說的我都說了，甚至是人有可能在手術過程中大出血直接就走了的可能，也跟他兒子講過了。但他兒子賭的就是我剛說的那種最理想的情況發生的機率，我也可以理解，當有這麼一種理想的可能放在眼前時，沒有人會不心動的，尤其是像他兒子這麼孝順，現在不嘗試下，他這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的。現在大家流行講‘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是吧，但大家好像都忘記了，真正能實現夢想的，卻是極小機率的事情。

所以啊，在我看來，就像越美好的感情，就越容易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一樣；越理想的結果，越容易發生意料之外、可望而不可即。當然，我還是說，我們作為醫務人員，不能強行影響病人的命運，只能讓病人家屬自己做出選擇。既然他兒子選擇了做手術，那我們就竭盡全力吧，說到底，如果一件事情，無論你怎麼樣處心積慮、各種防禦，它還是要發生的話，那就是命中註定要發生的事情，人，沒有能左右命運的能力。”

王醫生邊說邊無奈的搖了搖頭，一旁的護士聽了，也是低著頭若有所思。寧致遠看著連在父親身上的生命體徵監護儀，各種波浪線和數字跳動著。難道，這就是生命的外化體現嗎？

寧致遠正若有所思，只見眼前又浮起了之前命運的審判官大手一揮出現的螢幕，此時的螢幕上不再是跳動著的文字了，而是一幅幅的畫面，畫面裡是父親從出生到現在在手術檯上，60年的生命軌跡，寧致遠認真的看著，有些畫面，他能隱隱約約的回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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