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派人來檢視後,看著那深不見底、散發著惡臭的坑洞,只是搖了搖頭。打撈?太危險,代價太大。最終的決定是:直接填平。幾天後,施工隊運來一車車的土石和石灰,轟隆隆的機械聲響了整整兩天,將那個吞噬了兩條生命的坑洞填了個嚴嚴實實,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莫生被臨時安置在街道辦陰暗的值班室裡。孩子不哭不鬧,只是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牆角,彷彿那裡有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有人給他端來飯食,他就機械地往嘴裡塞,食不知味;沒人管他時,他就一整天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靈魂的小泥塑。
這孩子,怕是魂兒都嚇沒了,傻了。街道辦的王大姐看著他,忍不住嘆氣。
等茅廁被徹底填平,莫生就被送回了那間他和母親相依為命的破院子。灶臺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家裡最後一點糧食早已吃光。老鼠餓得在房樑上啃木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四歲的孩子還不完全懂什麼叫獨自生存,他每天最大的活動,就是坐在冰冷的門檻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那條小路,期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會像往常一樣,拖著疲憊的步伐,卻帶著溫暖的呼喚歸來。
餓極了,他就本能地走到街上,用懵懂而乞求的眼神看著過往的行人。起初,也有那麼一兩個心軟的鄰居,看他可憐,會掰半塊饅頭或給點剩飯。但很快,各種流言和恐懼就佔據了上風:
離他遠點!爹孃都剋死了,誰沾上誰倒黴!
你看他那眼神,直勾勾的,肯定不乾淨!
災煞!都是這災煞害的!
漸漸地,再沒有人願意施捨他,甚至看到他走近,就像躲瘟疫一樣匆匆避開。莫生餓得頭暈眼花,只能去翻街角的垃圾桶,和那些同樣飢餓的野狗爭搶散發著餿臭的食物殘渣。他迅速地瘦下去,真正成了皮包骨頭,破舊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渾身散發著令人掩鼻的氣味,頭髮板結,小臉上只剩下那雙顯得格外大的、空洞的眼睛。
冬天是最難熬的。破屋四處漏風,像冰窖一樣。莫生凍得渾身發紫,手腳長滿了凍瘡,又癢又痛。他依稀記得,孃親在時,總會把他冰涼的小腳丫揣進懷裡暖著,會哼著不成調的歌謠哄他入睡。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夜裡,他只能蜷縮在角落裡那堆勉強算是鋪蓋的爛草堆裡,凍得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風雪從破窗灌進來,莫生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迷迷糊糊中,他彷彿看見孃親就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溫柔的笑容,正朝他招手。他用盡力氣掙扎著爬過去,小手向前伸著,嘴裡含糊地喊著,然而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刺骨、佈滿灰塵的門板。
娘......孩子絕望的哭聲被呼嘯的風雪吞沒,眼淚剛流下來就在臉上結成了細小的冰凌。他最終昏睡在門邊,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第二天清晨,掃街的老陳發現莫生幾乎凍僵在雪地裡,趕緊把他抱到傳達室,放在火爐邊烤火。孩子緩過來後,睜開眼的第一句話是:陳伯,我夢見娘回來了,她給我帶了熱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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