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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鬼故事_二 茶(14)(2)

數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瞬間劃破驛站的死寂,驚得簷角殘雨都簌簌墜落。舉著火把的驛卒和雜役像被無形的手猛推,連滾帶爬地向後跌去,火把掉在地上,火苗舔舐著潮溼的稻草,映出他們慘白如紙的臉,五官因恐懼扭曲成詭異的形狀,瞳孔裡倒映著身後那片血肉模糊的地獄。

我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扶向冰冷的石壁。沾滿粘膩汙物的手掌在石面上打滑,指尖摳進青苔與血汙混合的凹痕,才勉強撐起身體。

官袍下襬早已被血浸透,沉重地貼在腿上,每挪動一步都扯動凝固的血痂,發出細碎的撕裂聲。我踉蹌著走向那透入微光的門縫,身後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如同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印記。

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茶山頂上,天光慘淡如蒙塵的銅鏡。

驛站小小的前院裡擠滿了聞聲趕來的驛卒和幾個膽大的村民,此刻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死死盯著我——這個地獄之門中走出的、渾身浴血的人,以及我身後被火把餘光勉強照亮的、血肉模糊的修羅場。他們臉上除了極致的恐懼,便是徹底的麻木,像結了冰的死水,連眨眼都忘了。

一個驛卒手中的銅鑼“哐當”墜地,刺耳的響聲在死寂的黎明前炸開,穿透層層薄霧,順著茶香鎮的石板路傳出去很遠,很遠,驚飛了鎮口老槐樹上棲息的寒鴉。

王村長和他打手的殘屍被草蓆胡亂一卷,像拖死狗似的拽去亂葬崗。草蓆縫隙不斷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畫出蜿蜒的紅線,最終被匆匆掩埋在亂墳堆裡,連同地窖中沖天的血腥,都被厚厚的生石灰和泥土粗暴掩蓋。

彷彿只要蓋得夠深,就能抹去那場發生在黑暗深處的恐怖屠殺,抹去那些粘在石縫裡的碎肉與骨渣。

茶香鎮陷入了死水般的寂靜,比之前新娘自縊時更壓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板縫隙都用舊布塞緊,連平日裡最熱鬧的茶鋪都關了張。

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影,連狗吠聲都消失了,整個鎮子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有那股甜腥的茶香依舊固執地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裡,無孔不入,鑽進窗縫,爬上屋簷,像一張無形而粘稠的網,將整個鎮子罩在其中,越收越緊。

我在驛站簡陋的客房裡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高熱不退,噩夢如影隨形。夢裡總有女鬼那雙針尖般的瞳孔在黑暗中盯著我,瞳孔深處翻湧的怨毒裡藏著數不清的人臉。

王村長爆裂的軀體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都帶著溫熱砸在臉上;還有無數雙蒼白枯瘦的手從腐爛的茶葉堆裡伸出,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的血痂,死死抓住我的腳踝,將我往更深的黑暗裡拖拽。

每一次驚醒都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喉嚨,指尖還殘留著地窖石壁的冰冷,鼻腔裡似乎永遠縈繞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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