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斷斷續續,卻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救護車急促的鳴笛聲。
東南醫科大附屬醫院,這座矗立在東海市夜色中的白色巨塔,在霓虹閃爍的城市中心彷彿一座孤島。CCU(心臟監護中心)所在的十二樓,更是這座孤島中最為安靜和緊張的區域。
觀察室就在CCU厚重隔離門的外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擺放著幾排硬質的塑膠連排椅,通常是給焦急等待的家屬一個暫且歇腳的地方。此刻,這裡只坐著一個人——白若霖。
他縮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整個人彷彿要陷進去一般。一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對面CCU那扇緊閉的、象徵著生死界限的金屬大門,眼神里交織著恐懼、疲憊,還有一絲未能保護好長輩的自責。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個一次性紙杯,杯子裡是半小時前他在走廊盡頭自動販賣機上買的速溶咖啡。黑色的液體早已涼透,失去了所有香氣,只餘下苦澀。但他似乎毫無察覺,只是無意識地、用力地捏著杯身,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可憐的紙杯早已變形扭曲,杯口被他捏得塌陷下去,彷彿再稍一用力,就會徹底崩潰,讓那冰冷的咖啡溢滿他的手心。
坐在他對面,隔著狹窄過道的,是他的父親白毅剛,以及母親陸雪琴。
白毅剛,東海市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這位在東海政法系統內說一不二、素以鐵腕和冷峻著稱的人物,此刻正襟危坐。他沒有靠在椅背上,腰桿挺得筆直,如同他多年軍旅和政法生涯塑造的習慣一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款式普通,但面料和剪裁都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氣度。只是此刻,這份沉穩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焦灼與慍怒。
他的臉色非常難看,那不是簡單的疲憊或擔憂,而是一種鐵青,一種陰鬱之色籠罩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濃密的眉毛緊緊鎖成一個川字,眉心那道因為常年皺眉而形成的豎紋深刻得如同刀刻一般。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骨的線條繃得緊緊的,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坐在白毅剛身邊的,是他太太陸雪琴。陸雪琴年紀比白毅剛小四歲,保養得極好,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穿著一條質地精良的香芋紫色羊絨連衣裙,外面搭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脖頸間繫著一條愛馬仕的絲巾,頭髮精心打理過,妝容也很得體,即使在這種時候,依然保持著一位政法委書記夫人應有的優雅儀態。但此刻,這份優雅被明顯的忐忑和不安覆蓋了。
她時不時地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瞟向身旁的丈夫,觀察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提包上,一隻手的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包上光滑的皮革。每當白毅剛的眉頭鎖得更緊一分,或者呼吸聲稍微粗重一點,她的身體就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知道他此刻平靜(或者說死寂)的外表下,壓抑著怎樣的風暴。而這風暴的中心,很大可能,就是對面那個垂著頭、魂不守舍的兒子白若霖。
她生怕白毅剛會在這種場合,在這種本就焦頭爛額的時刻,再次對白若霖爆發那雷霆之怒。那不僅於事無補,只會讓局面更加難堪,讓這本就沉重的氣氛雪上加霜。她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哪怕是毫無意義的安慰,但話到嘴邊,看著白毅剛那冷硬的側臉,又生生嚥了回去,只化作唇間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她伸出手,輕輕覆在白毅剛放在膝蓋的手背上,試圖傳遞一絲安撫。白毅剛的手動了一下,但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依舊像塊冰冷的石頭。陸雪琴的心,也跟著沉了沉。
就在這片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死寂中,CCU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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