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後堂書房,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清寂。引路書吏無聲退去,只餘沈硯與崔琰二人。紅泥小爐上銅壺嘶嘶作響,水將沸未沸。崔琰已換下官服,著一身靛青常服,臉上宴席時的紅光褪去,顯出幾分疲憊與深思。
“沈國師,深夜相邀,多有叨擾。請坐。”崔琰親自斟茶,動作舒緩,“此乃本地嵩山秋霧,雖無名品之貴,卻也清冽回甘,聊以解宴間濁氣。”
沈硯謝過,捧盞細品,茶香確實清雅。他不動聲色,靜待對方開口。
崔琰也不急,慢慢啜了口茶,彷彿在組織言辭。半晌,才抬眼看向沈硯,目光沉靜:“國師白日入城,以法眼觀我陽翟,不知氣運景象如何?”
開門見山,卻又問得巧妙。沈硯略一沉吟,答道:“陽翟地氣沉厚,百姓安居,崔使君治政有方,氣運根基穩固,堂皇正色。然則……”他頓了頓,“天地氣運流轉不息,恰如江河,有主幹,自有支流。陽翟所在,似近中原主幹龍脈一處分流之畔,氣息受主幹牽引甚巨,自身支流略顯……隱晦不明。”
他沒有提及郡守氣運的“裂隙”,也未點破屬官中的“釘子”,只從地理氣運宏觀角度回應。
崔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似是對沈硯的回答頗為滿意。“國師果然法眼如炬。‘支流隱晦’,四字道盡本地千年之謎。”他放下茶盞,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檀木匣,開啟,裡面是幾卷顏色發黃、邊緣破損的皮紙,以及兩三片殘破的竹簡。
“此乃下官任職以來,費盡心力從民間耆老、古寺藏經乃至前朝廢墟中搜羅的有關本地的隻言片語。”崔琰將皮紙小心攤開,上面是用古樸篆隸混雜記錄的零散文字,還有簡陋的山川地形勾勒。“皆指向一個古老的傳說:嵩山餘脈至此,地氣潛行,有一道極其隱秘的‘支龍’暗脈,古稱‘潛龍淵’或‘小龍口’。傳說此暗脈靈性自成,不與主幹爭輝,卻滋養一方水土,亦能……感應天下主龍之氣的盛衰動盪。古籍殘篇甚至妄言,若能尋得此暗脈‘龍眼’所在,加以引導,或可小範圍‘分潤’主龍之氣,亦可……‘截斷’或‘汙濁’其流向某處的支脈。”
沈硯心中凜然。崔琰這番話,半是介紹古老傳說,半是直指“竊運”、“汙脈”這等禁忌之術!他面色不變,仔細觀看那些皮紙竹簡。記載確實古舊,用語晦澀,夾雜大量象徵比喻,並非系統的地理志或風水書,更像是古代方士或巫祝的筆記殘篇。其中一片竹簡上刻著的蜿蜒線條和幾個古字,竟與他記憶中璇璣星盤某處不起眼的紋路有模糊呼應。
“使君為何對此等虛無縹緲之說如此上心?”沈硯抬眼問道。
崔琰苦笑一聲,白淨的麵皮上皺紋似乎深了些:“初時,只為考據地方風物,增廣見聞。然而……”他壓低了聲音,“近年來,尤其近半載,陽翟境內,卻接連發生怪事。城西三十里,原本有一處名喚‘龍泉窪’的小山村,村民靠山泉釀酒為生,日子尚可。去歲秋冬之交,村中老井突然乾涸,山泉變味,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鐵鏽腥氣。村民相繼染上怪病,乏力、咳血、膚色發青,鄉間郎中斷為‘瘴癘’。更奇的是,村後山林中,夜間常有異響,似金屬摩擦,又似地底悶雷,時有慘綠或幽藍的詭光從林隙透出。官府派人查探,只說是山中有毒瘴,偶有磷火,封了進山路,將剩餘村民遷走了事。”
他頓了頓,看著沈硯:“下官卻留了心。暗查之下,發現那‘龍泉窪’乃至周邊數片山林,早在兩年前,便被本地豪族鄭氏以‘修繕祖墳風水林’為由,暗中從幾個破落戶手中盤下,地契手續齊全。鄭氏派了自家健僕看守,嚴禁外人靠近。而那鄭家……與朝中某些罷黜舊貴,乃至南方一些商團,素有往來。”
鄭氏!沈硯立刻想起宴席間那位氣運土黃厚實、顯然富甲一方的治中官員,似乎就姓鄭。而“罷黜舊貴”、“南方商團”這些詞,更是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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