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巷在晉陽城的西北角,不算貧民窟,但住的也多是些小吏、軍戶、手藝人家。巷子窄,地面是夯土墊的碎石,雪化了又凍,結著一層滑溜溜的薄冰。兩旁的院牆大多低矮,露出裡頭光禿禿的樹枝和灰撲撲的屋頂。
胡三的家在巷子中段,一個不起眼的小院。土牆,木門,門上的漆早已斑駁。院裡兩間正房,一間灶披間,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和廢棄的傢什。正是做晚飯的時候,幾縷淡青色的炊煙從巷子裡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混在一起,被寒冷的北風吹得又薄又散。
胡王氏正在灶間忙碌。她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面容還算周正,但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皺紋,臉色有些黃,是常年操勞又營養不良的痕跡。身上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沾著些洗不淨的油漬。
鍋裡煮著粟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燻得她臉頰微紅。她手裡拿著一把木勺,小心地攪動著,防止粘鍋。旁邊案板上,擺著一小碟鹹菜疙瘩,切成細絲,淋了幾滴麻油——這已是難得的“好菜”了。兩個孩子,八歲的兒子栓柱和五歲的女兒丫丫,正扒在灶間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鍋裡,不時吸溜一下鼻子。
“娘,爹啥時候回來?”栓柱問,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清亮。他長得像胡三,濃眉大眼,只是瘦了些。
胡王氏攪粥的手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隨即又擠出笑:“快了吧。你爹走前說了,這趟買賣做完,就能過個好年,給咱們栓柱扯塊新布做襖子。”
“真的?”栓柱眼睛一亮。
“嗯。”胡王氏含糊地應著,心裡卻像被一隻手揪緊了。臘月裡胡三離家,只說去北邊接批貨,快則十天,慢則半月。可如今都快正月半了,音訊全無。以前也有過晚歸的時候,但從沒這麼久。她夜裡睡不踏實,總夢見胡三滿身是血地回來,驚醒後就是一身的冷汗。
“娘,我冷。”丫丫小聲說,往哥哥身邊縮了縮。
胡王氏看了眼灶膛裡不算旺的火,心裡嘆了口氣。炭買得不多,得省著燒。“粥快好了,喝了粥就暖和了。去屋裡等著,別在風口站著。”
兩個孩子聽話地跑回正屋。胡王氏盛好粥,又把鹹菜端進去。屋裡比灶間還冷,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黃。一家三口圍坐在一張舊方桌旁,默默地喝粥。粥很稀,鹹菜也少,但孩子們吃得很香。
“娘,劉二狗他爹從幽州回來,給他帶了飴糖。”栓柱忽然說,眼裡滿是羨慕。
胡王氏心裡一酸,摸了摸兒子的頭:“等爹回來,也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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