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終於製作好全部四十支蠟燭,準備將它們莊嚴地插上蛋糕時,一個極其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充滿懷疑的念頭,如同狡猾冰冷的泥鰍,倏然滑入他的腦海:
“真的…是四十嗎?會不會…其實是三十九?或者,更可怕的是四十一?那最初混亂不堪、幾乎失去時間概念的半年…到底該不該算作完整的一年?”
對記憶不確定性的深層恐懼,再次襲來,冰冷徹骨。他害怕犯錯,害怕褻瀆。如果插上四十支,而實際他只有三十九歲,那是一種冒進,是對時間本身的不敬與僭越。如果實際已經是四十一歲,那更是可悲的、對自身生命歷程的徹底遺忘與麻木。
他的手,握著那第四十支蠟燭,僵硬地懸在半空,進退維谷。最終,一個妥協的、甚至帶點自欺欺人意味的決定產生了:他默默地,抽走了剛剛做好的其中一支蠟燭。
三十九支!
他就插三十九支。這樣,如果實際年齡是四十歲,他就可以在內心為自己辯解,只是“不小心”忘記了一支,為錯誤留下了餘地,保留了顏面。如果實際就是三十九歲,則剛好正確,暗自慶幸。如果實際是四十一歲……他用力搖頭,拒絕去深入思考這個令人沮喪的可能性。
夜幕如期降臨,將日冕碑吞沒在深沉的黑暗裡,唯有星辰開始在天幕上無聲地閃爍。
他在營地中央清理出一片潔淨的空地,將那個傾注了全天心血的野果蛋糕,鄭重地安置在一塊特意找來的平坦石臺上。然後,他拿起那些蘆葦燭,一支,一支,又一支,以極其認真的態度,將它們仔細地、均勻地插在蛋糕的周圍,最終形成一個閃爍著微弱金光的、溫暖的圓環。
他拿起一根在篝火中引燃的細樹枝,如同點亮聖火般,依次點燃了所有的蠟燭。
三十九點溫暖、跳躍的細小火焰,同時亮起,瞬間合力驅散了營地區域性的昏暗,將他那張飽經風霜、刻滿歲月痕跡的臉龐映照得輪廓分明,忽明忽暗。跳動的火光也將他投射在巖壁上的影子拉長、扭曲,壁上懸掛的那些粗糙工具的影子也隨之晃動,它們彷彿都成了這場孤獨儀式的沉默參與者與見證者。
沒有歡快熟悉的生日歌聲,沒有親友環繞的真誠祝福。只有幽影島那永恆不變、如同背景音般的海浪拍岸聲,以及面前這圈正在寂靜中燃燒、偶爾發出輕微“噼啪”聲的火焰。
他凝視著那三十九點搖曳的光芒,凝視著火焰中心那粗糙卻無比珍貴的蛋糕。巨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海潮般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四十歲,這本該是人生步入盛年,事業或許穩定,家庭或許圓滿,與朋友舉杯暢談的年紀。而他卻在這裡,在這座與世隔絕的荒島上,對著一個由野果和芋泥堆砌的蛋糕和三十九支蘆葦杆製成的蠟燭,獨自慶祝一個連具體日期和真實年齡都無法確定的、荒誕而又心酸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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