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裡的回聲
清晨的露水還掛在銀杏葉尖時,陳念在琴房角落翻出個積灰的木匣。匣子是樟木的,邊角磨得發亮,鎖釦上刻著朵小小的蘭——是周敘言奶奶的陪嫁物件,上次整理老宅閣樓時順手帶了回來,一直沒顧上開啟。
“猜裡面藏著什麼?”她晃了晃木匣,聽見細碎的碰撞聲,像有小珠子在滾動。
周敘言正給三絃換弦,聞言放下琴弓走過來,指尖擦過鎖釦上的蘭紋:“奶奶生前總說,這匣子裝著‘能響的回憶’。”他從鑰匙串上解下枚銅鑰匙,鑰匙柄也刻著半朵蘭,和鎖釦正好拼成一朵。
“哢嗒”一聲,鎖開了。木匣裡鋪著暗紅絨布,放著副銀質的撥片,串在細銀鏈上,鏈尾墜著顆小小的銀杏果;還有個巴掌大的瓷哨,哨口沾著點褐色的痕跡,像常年被人含在唇邊留下的;最底下壓著張泛黃的樂譜,是手寫的《秋江月》,字跡娟秀,邊角寫著行小字:“敘言祖父初學此曲時,總把‘商音’彈成‘羽音’”。
陳念拿起銀撥片,鏈尾的銀杏果輕輕撞在她手背上,發出細碎的響:“這撥片…是當年奶奶用的?”
“嗯,”周敘言指尖拂過樂譜上的小字,眼底帶笑,“爺爺說過,奶奶吹哨子時,他就知道該練琴了——哨聲是給她的‘調音訊號’。”他拿起瓷哨,對著晨光吹了聲,音色清亮,像山澗的流水。
陳念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周敘言教孩子們吹笛時,總愛用指尖敲琴箱打拍子,節奏和這哨聲驚人地像。她把銀撥片掛在自己的三絃上,撥片輕碰琴絃,發出“叮”的一聲,和匣子裡的餘溫撞了個滿懷。
“你看這樂譜,”陳念指著《秋江月》的尾註,“奶奶還畫了個小叉,標著‘此處錯三次’,跟你上次教我彈錯時,在譜子上畫的記號一模一樣。”
周敘言湊近看,果然見那小叉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琴頭,和他畫的如出一轍。他拿起瓷哨又吹了聲,這次調子緩了些,像在回應多年前的某個清晨。
“爺爺說,他們年輕時總在老宅的梨樹下練琴,”他指尖劃過樂譜上的摺痕,“奶奶吹哨定調,他按哨聲調絃,有時候哨聲突然變調,是她在逗他,說‘看你能不能跟上’。”
陳念把樂譜鋪在琴桌上,忽然拿起自己的琴弓,試著拉了段《秋江月》。第一句剛起,周敘言就拿起瓷哨,輕輕吹和,哨聲與絃音纏繞著漫出琴房,落在院角的銀杏樹上,驚起幾隻麻雀。
“就是這個感覺,”周敘言放下哨子,眼裡閃著光,“爺爺說,好的合奏不用看譜,聽著對方的呼吸就能合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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