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首府老街緊緊包裹。行政大樓天台上，楊康憑欄獨立，任由凜冽的山風撕扯著他略顯凌亂的髮梢。遠處，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頑強閃爍，如同這片土地上掙扎求存的華人命運，微弱卻不曾熄滅。

這裡曾是他與白成峰無數次並肩而立的地方。他們曾在這裡眺望黑果的黎明，討論自治區的未來，規劃華人子弟的教育，暢想如何讓這片土地上的同胞活得更有尊嚴。而今，只剩下刺骨的山風和滿腔的憤懣。

為什麼？楊康對著夜空無聲發問。這個問題在他心頭盤旋已久，卻始終找不到答案。白成峰，這個被父親視為手足、被他尊稱為的人，為何會走上這條背叛一切的道路？

他的目光越過腳下稀疏的燈火，投向遠方沉淪在黑暗中的群山輪廓。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承載的不僅是遠征軍後裔的生存希望，更是父親楊懷山畢生的心血。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穿著褪色軍裝、鬢角已經斑白的父親，冒著瓢潑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只為趕往一個偏遠的華人村寨。那裡的孩子因為緬族官員的刁難，已經半年沒能上學了。

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齣路。父親在搖晃的煤油燈下，對圍坐的寨老們說，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我們的孩子，不能一輩子只會種罌粟、當苦力。他們要識字，要明理，要懂得用知識武裝自己。

那一夜，父親與寨老們談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幾個親隨直奔縣裡的教育局。楊康記得很清楚，父親回來時，嘴角帶著淤青，衣服也被扯破了，但手裡緊緊攥著一紙批文。

成了。父親輕描淡寫地說，彷彿身上的傷不存在，下個月，寨子裡就能開學。

還有那個酷熱的夏季，為了一個華人商販在集市上被無故毆打的事件，父親帶著他，直接找到了當地駐軍的指揮部。面對荷槍實實計程車兵和傲慢的緬族軍官，父親寸步不讓。

根據自治協議，華人享有平等的經商權利。父親的聲音在悶熱的帳篷裡迴盪，如果連最基本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協議就是一紙空文！

那次對峙持續了整個下午，最終以對方道歉和賠償告終。回程的馬背上，父親對他說：阿康，尊嚴不是別人施捨的，是自己爭取來的。今天我們退一步，明天他們就會進十步。

最讓楊康難忘的，是父親為了改善一個山寨的飲水，親自帶著工程隊翻山越嶺尋找水源。在陡峭的山崖上，父親失足滑倒，左腿撞在岩石上，留下了終身的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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