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蓋了房之後,一天一天,劭群慢慢就感覺到從容了很多,不再擔心學費了,因為母親偶爾還給幾塊零花錢,母親還經常趕集來給他送吃的,這樣就不是圍困之師,經常有糧草補給,學習之外的壓力小多了,儘管還是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優雅的端著飯盆,但是也不必再去想著賣手錶或者醃鹹菜了。
一天,大集之後,母親送來一些醬菜,用黃豆做的醬,冬天晾乾後窩成球狀,再用油炸了,裝在罐頭瓶子裡邊,能吃好久。還有用螃蟹,大蔥,辣椒,醃的醬菜,這是膠東海邊幾個地方特有的做法,又稱辣椒蟹子醬。母親還給他買了一件白色帶有帆船圖案的半袖,現在叫T恤衫。劭群高興極了,因為他的印象中自己就沒有穿過新衣服,都是穿兩個哥哥剩下的。即便是過年,也很少買成品的衣服,好多都是母親改制哥哥穿剩下的,或者母親自己做的,儘管很好看,也是新的,但是畢竟不是市場上買的,沒有商標牌子,比不過別人。
劭群穿上了這件白色帆船衣服,把母親送來的吃的放在了自己的床鋪下,然後開開心心上課去了。人的開心總是會寫在臉上,尤其是孩子,即便是大人,此地無銀三百兩,也是能被人發現,不言自喻。這個四十多人的宿舍,實際並不太平。偉人在《丟掉幻想,準備鬥爭》一文中提到西方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所以世界並不太平。
在這個大宿舍裡,有一個劭群的同學,叫愛軍,和另兩個體育生經常跟鬼子進村一樣,掃蕩搶掠、橫行霸道,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忍氣吞聲,從不反抗。有一個體育生已經不上學了,就是個社會青年,學校門口街上的痞子,劭群對這一切,早就看不慣了,既然大家都惹不起,自己也就躲得起。
劭群再回來吃飯的時候,發現這三個人,正蹲在自己的鋪上,吃著自己的東西,劭群驚呆了,也氣壞了,這可是自己的口糧,也是自己的救命糧。他衝過去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這時,愛軍就對他說了:這是什麼菜,還挺好吃?劭群就怒氣衝衝地反問他們:誰讓你們吃的?沒想到三人,哈哈一笑,不以為然的說:吃你的,是看得起你,給你面子。劭群一聽就急了,上高中以來,除了自己吃的穿的比不上同學,其他方面尤其是學習真的是校之驕子,老師眼中的寶貝,同學心中的榜樣,哪受過這個,然後衝上去就搶母親給他送來的醬菜。
三個人蠻橫慣了,絲毫不把劭群放在眼裡,然後就拉扯起來。愛軍左手薅住了劭群的衣服領子,死死的使勁兒往上提溜,右手還拿著筷子,嘴裡一邊吃著一邊罵著。劭群脖子被勒得難受,也不敢使勁兒掙扎,怕把新買的帆船扯壞了。另外兩個人不斷用手推搡劭群,還拉扯胳膊。劭群反抗中想起了自己初中課間操那一次打架,於是掙脫雙臂,迅速握緊拳頭打了出去。出其不意的反擊,馬上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對於這些經常打架的體育生來講,畢竟是慣用套路,老生常談,他們打架的花樣可多多了。
所以後來的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劭群雙拳難敵四手,又是一人勢單力薄,加上力量太弱,那是三個人的對手,只一會兒的功夫,被三個人雨點般的拳頭打的滿臉是血。劭群轉身想抄東西,大通鋪的鋼筋都在外面,屋裡只看到一把大掃把。他就跑過去拿那把掃把,被一個同學攔住了,這個同學是誰,當時顧不上,所以就沒記住。這時,三個人也就罵罵咧咧的說了句,饒了你這一次,揚長而去。
等劭群扔下掃把,一擦臉沾滿一手血的時候,宿舍裡竟發出了一陣大笑……劭群低頭一看,母親新買的白色帆船衣服,全是血跡斑斑,顏色反差對比鮮明。劭群一聲不吭,把帆船脫了,擦乾臉上的血跡,剛好屋裡的水桶裡面還有水,倒了一盆水洗臉,洗衣服。臉是洗乾淨了,那件衣服怎麼洗都洗不白,白中帶黃,黃中透紅。
這一件帆船衣服,劭群再也沒有見到,扔掉了,還是放哪裡了,不得而知。
從此之後,劭群更是沉默寡言了,但是心裡覆仇的種子也就此開始埋下了。這件事,劭群始終耿耿於懷,一屋子人不但沒有一個上去幫忙的,反而看見滿身是血的劭群還哈哈大笑。關鍵是這三個人老是進去欺壓他們,他們沒有一個反抗的,從來沒有,有的人竟然趨炎附勢,求得庇護,驕橫恣意,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當了學奸。
後來劭群從軍後,從書本上看到,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六個日本兵押了兩千多人都給突突了,竟然無人反抗,當時就怒從心來。哪怕如今,有多少世人能準確說出日本鬼子南京大屠殺開始年月日,二十年前,劭群就可以。當時的年代只有看書才能獲取知識,但有多少人是喜歡讀書呢,所以不讀書就不會知道。現在即便不讀書,各種平臺工具,點點滑鼠,敲敲鍵盤,劃劃螢幕,分分秒就能查得到,這樣簡單,還是有很多很多的人不知道。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無數個國仇家恨日子中的一天,好多人甚至連哪一年發生的都不敢確定,已經忘卻。
可以理解,華夏上下五千年文明也旁帶了一些糟粕的東西,明哲保身也好,自作聰明也罷,總之,歷史道路的蜿蜒崎嶇,百折千回,好多是用大多數人的鮮血鋪就。正如魯迅先生所講,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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