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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欖樹_12(2)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短促而特別響亮的鈴聲像豔陽天底下的一把陽傘,讓她適時從炎熱的灼傷逃遁,她離電話近,去接那電話。公用電話的嘟聲響後,晉思的聲音伴著嘈雜的車陣傳來。他的聲音似乎有些浮躁。

他問她能不能出來,他人在高雄車站。

「你來高雄做什麼?」祥浩壓低聲音問,把內心裡對他的等待和驚訝興奮之情壓到平淡無常。

那邊靜默了一下,說:「路過,順便跟你打個電話。」

他沒有說他要留多久,他又問了一次:「能不能出來?」

父親的眼睛似乎睜開來盯著她的身影,連眼睛都像是在聽她講話,母親一直在衣櫃那裡磨蹭著什麼,祥浩說:「現在不方便。」短暫而平淡的回答。那邊問了她的近況,似乎想聊下去。她這裡正有一場風暴,她被摑的耳腮尚覺熱辣,她真想出去,帶晉思去望海,去告訴晉思她所受的委屈,或者只看著這個人也好。但也只是平淡的一句:「真的對不起。」

那邊客氣的跟她稱新春愉快就掛了電話。

父親母親都不說話,使得她所接的那通電話充滿罪惡感。她意識到沉默持續下去必然壓抑成另一場風暴。她對生病的父親說抱歉,然後撫著面頰說:「我不是囝仔了,你打我是不對的。」

這次她真的下樓了,母親追上來也無濟於事,她像狂踢著馬腹突圍,一下子就來到街上跳上正靠站的公交車。往高雄火車站有二十幾分鐘的車程,晉思還會在那裡嗎?生命是充滿了矛盾和顧忌的,剛才在電話中她無法親口答應他,現在卻又在往火車站的途中。為什麼剛才不一口答應呢?那就免去見不著他的疑慮。都是為了逃避父母詢問的眼神呀,為了不想在那僵持的場面節外生枝。但她拋下一句話就走出來,後果也可能同樣難以承擔。

火車站前的陽光漸漸稀薄,平日在這時候,放學的學生把公交車站牌和火車站間的通道連綴成卡其黃和白襯衫的顏色,這時放寒假,站前和天空一樣蒼灰冷瑟。祥浩從正門進入站內,在站內大廳繞了數圈,沒有晉思的身影,他說他只是路過,那麼他要去哪裡?祥浩出車站往右拐,那是一條出了名的書店街,也許他的事情不急,在書店裡殺時間。她一家店一家店探身。直到走到高雄中學的圍牆下才斷了念。然後,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

她把文藝周的報道稿交給晉思後,到學期末前,他們幾乎不再見面,只有發校刊那天,兩人在社辦加入眾人對校刊整體成果的討論,晉思為了趕另外一個社團的期末聯誼,討論到半途離開。兩人沒有一句再見就各自分別去度寒假。他家在臺北,什麼事路過高雄?不管他去哪裡,起碼他有個方向,而她走往火車站前的大道,沒有終點,沒有目的,還痴儍的以為可以在人群與車陣間瞥見晉思在這陌生城市流連的影子。

暮色來臨時,她站在一家樂器行的櫥窗前,櫥窗裡是二胡、琵琶與樂譜,櫥窗之後,成排的吉他排在展示架上,左邊擺設數架古箏,有老師在那裡教學生彈古箏,一位年輕的男老師坐在一把高腳椅上教另一名學生彈吉他,他的手指快速在絃線上移動。她隔著玻璃窗聽見那僵滯結巴的學生練彈的樂音和老師精練流暢的絃聲。一站就是十幾分鍾。如果不知道要走去哪裡,這裡或許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吧!於是,她與那年輕老師因成契約,整天抱吉他練習。母親的年糕生意之後是鹹糕生意。大灶鎮日蒸騰,讀高中的祥雲時常抱著籃球去附近國中打球,她守在灶前添柴火。

父親的病在年後微有起色,心情也顯得晴朗,興致來時,與來家裡批鹹糕的熟販談笑風生,他原是喜歡嬉笑,在笑談中減斤去兩,母親的辛勞只換取了喜悅的薄酬。母親曾說,肯營生,就不會捱餓。但她相信一定有一個方式可以讓生活不僅僅是「不會捱餓」。過年祥春回來,她看見祥春拿了一疊仿若仍沾著鹹溼汗水的鈔票給母親,她不知道那是多少,但她知道母親臉上欣慰的笑意在剎那間凝聚成愧疚的眼神,在祥春的身影間陰附不去。窮苦使人卑微,她要走出窮苦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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