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古墓的清寒還凝在衣袂邊角，小龍女的身影已落在孔雀山莊的青石板上，步履輕緩，眉眼間卻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漾著幾分歸人的柔和。此番在古墓小住數月，守著外孫繞膝，看著兒子餘志龍與古墓派傳承人楊梅花一同研習武學，將古墓心法與餘家武學相融，一派和樂，便是樁天大的喜事。如今歸莊，她心頭念著的，唯有尋到夫君餘大龍，尋一處清靜地溫存片刻，將古墓的種種暖事說與他聽。

山莊的路徑熟稔於心，繞過栽滿孔雀藍羽般花木的庭院，行至通往後廚的抄手遊廊時，卻被竹簾後漏出的細碎議論聲絆住了腳步。後廚本是莊中最熱鬧的所在，切菜聲、掌勺聲、傳菜聲交織，今日卻奇異地靜了幾分，唯有幾道壓低的話音，裹著惶恐與疑惑，從簾內飄出，落在廊下。

小龍女素來不擅探聽旁人私事，可那話音裡的“邪氣凜然”“透著古怪”，卻讓她足下微頓。孔雀山莊乃江南名門，餘大龍掌莊以來，待下寬厚，莊中上下皆是安分守己之輩，後廚更是日日煙火繚繞，最是接地氣的地方，怎會有這等異狀？她斂了周身氣息，身形如柳絲輕晃，隱在廊柱之後，清眸微垂，側耳細聽。

“你們有沒有覺得，新來的總廚林伯，這些日子越發不對勁了？”說話的是在後廚擇菜十餘年的張大娘，素來心直口快，此刻聲音裡卻裹著幾分忌憚，捏著青菜的手指都緊了些，“往日里他掌勺，雖話少，可手腳麻利，做的菜色香俱全，餘公子都贊過。可這大半個月，他竟像換了個人似的，渾身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張大媽您說的是！”旁邊擇菜的年輕廚娘忙接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後怕，“前幾日我去灶房取蒸碗，撞見他背對著我站在灶臺邊，手裡捏著把玄鐵菜刀，竟對著灶火出神。那眼神冷得淬了冰，我瞧著心裡發毛，碗差點摔在地上。他回頭看我的那一眼，我到現在想起來都寒毛直豎，那哪裡是廚子的眼神，陰沉沉的，像藏著刀子，邪乎得很！”

燒火的老李頭也湊了過來，嗓門本大，此刻卻刻意壓低，連菸灰掉在地上都不敢吭聲：“還有更怪的！每日寅時天沒亮，我起夜燒火，總見他獨自站在後廚的老槐樹下，一動不動。那樹旁掛著盞羊角燈籠，光竟照不進他周身三尺地，像是有層淡淡的黑氣裹著他似的。我壯著膽子問他做什麼，他只冷冷回一句‘不用你管’，那聲音乾巴巴的，竟不似人聲，倒像寒風吹過枯木。”

張大娘重重嘆口氣，青菜葉被捏得汁水直流：“我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的人不計其數，從沒見過這般邪氣凜然的。往日里廚子身上都是油鹽醬醋的煙火氣，可他如今，身上總飄著一股淡淡的腥氣，混著點不知名的草木怪味，聞著讓人胃裡翻江倒海。前幾日莊裡的大黃狗跑到後廚偷啃骨頭，見了他竟夾著尾巴直哆嗦，連叫都不敢叫，轉頭就竄回柴房，縮在角落半天不敢出來——那狗平日裡最是膽大，連護院的狼狗都敢湊上去蹭，偏生怕他怕成這樣！”

“我還撞見一樁怪事！”傳菜的小小廝湊過來，左右張望了一番，貼在眾人耳邊道，“前日夜裡我送夜宵去西跨院，撞見林伯從莊外回來，腳步輕飄飄的，竟似足不沾地。我想上前打招呼，他身形一晃，竟直接從院牆上翻了過去，那身手，哪裡是個掌勺的廚子，分明是練家子！而且他翻牆時，袖口閃過一點暗紅的光，像是繡著什麼圖案，太快了沒看清，只覺得那紋路邪門得很。”

“練家子？那莊裡的護院怎會沒察覺？”老李頭一驚，手裡的火鉗“噹啷”撞在灶沿上，又忙捂住嘴，“他一個廚子，怎會有這般輕功？莫不是來路不正？”

“這就難說了。”張大娘眉頭皺成一團，“我還發現，他左手小指上總戴著一枚黑玉戒指，烏沉沉的，上面刻著些扭扭曲曲的紋路，不似中原的樣式。前日我幫他擦灶臺，不小心碰掉了那戒指，撿起來想還給他，竟覺得戒指冰得刺骨，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那紋路看著竟像某種符咒，越看越心慌。他見我碰了戒指，臉色瞬間就變了，一把奪了過去，眼神兇得像要吃人，嚇得我這幾天都不敢靠近他的灶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是心驚，後廚裡的氣氛凝重得像結了冰。有人說他近來掌勺，口味越發怪異，竟總做些生冷的菜式，偏生莊主竟未怪罪；有人說他從不與莊中人搭話，獨來獨往，連吃飯都躲在灶房的角落，從不與人同席；還有人說，見過他深夜裡對著刀架喃喃自語，嘴裡念著些聽不懂的話，像是異域的咒語，聽得人頭皮發麻。

隱在廊柱後的小龍女，指尖輕輕捻著袖角，眸中的柔和漸漸散去，凝起幾分冷冽。她自幼長在古墓，後行走江湖，見多了魔教中人的詭秘行徑——那黑氣裹身、眼神陰寒、身手詭異，皆是魔教之人的特徵。魔教素來與中原名門為敵，行事狠辣詭譎，如今竟有教徒潛入孔雀山莊，還做了總廚，日日伴在餘大龍左右，其心定然叵測。

她心頭陡然一緊，念及夫君餘大龍，此刻怕是正在前院的書房處理莊中事務，若是這魔教廚子真有歹心，夫君豈不是身處險境？還有兒子餘志龍剛從古墓歸來，莊中上下數十口人的安危，皆繫於此。周身的仙氣驟然轉厲，一股淡淡的寒氣從她身上散開，廊下的幾株蘭草竟微微低垂了花瓣，連風拂過的聲響都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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