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這天的雷聲來得又急又猛,像天神在雲端擂鼓。石磯鎮的積雪剛化了大半,田埂上還結著層薄冰,被雷聲震得“咔嚓”作響,冰碴子順著坡地滾下去,撞在向日葵稈垛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硯蹲在學堂後的山坡上,手裡攥著把鐵鍬,正給王老三的墳培土。新翻的泥土帶著股腥氣,混著融化的雪水,黏在鍁頭上甩不下來。墳前的凍土已經化開,幾株嫩草頂破地皮,冒出點星星點點的綠,像撒在黑布上的翡翠。
“王三哥,開春了。”沈硯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被雷聲蓋得有點悶,“你惦記的那片山桃,估計再過半月就能開花,到時候讓陳娃給你摘幾朵來。”他把鍁插進土裡,往墳頭添了最後一捧土,“‘黃雀’的總舵被游擊隊端了,刀疤胖的腦袋掛在黑石寨的旗杆上,你泉下有知,該安心了。”
雷聲又響了,震得坡上的碎石滾下來,打在向日葵稈垛上“噼啪”亂響。沈硯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黑布,眼看就要再落一場雨。他扛起鐵鍁往鎮上走,路過學堂時,聽見裡面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老秀才正領著他們念“春風化雨,萬物復甦”,聲音雖然蒼老,卻透著股活泛的勁兒。
“沈叔!”陳娃舉著本書從學堂裡跑出來,藍布褂子的袖口沾著墨汁,像只剛偷喝了墨水的小貓,“先生讓我問你,下午能去河裡撈魚不?他說春雷響過,魚就該醒了。”
沈硯笑著揉了揉他的頭:“先把字練好再說。”他瞥見陳娃手裡的書,封面上用毛筆寫著“石磯鎮學堂”,是老秀才親筆題的,筆畫裡帶著股剛勁,“先生教你們寫‘新’字了?”
“教了!”陳娃挺起小胸脯,從兜裡掏出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個“新”字,“先生說,春天就是新的開始,咱們石磯鎮,也該有新樣子了。”
沈硯接過紙,指尖觸到紙上未乾的墨痕,暖暖的。他想起年前那場惡戰,曬穀場的麥秸堆被燒了大半,學堂的窗欞也被打穿了好幾個洞,可現在再看,麥秸堆又堆得高高的,窗欞也換上了新的,連空氣裡都飄著股新生的味道。
午後的雨果然落了下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把石磯鎮裹進片朦朧的綠裡。林颯坐在繡坊的窗前,手裡拿著根銀針,正給新做的訊號旗繡字。旗子是用野麻織的粗布,染成了靛藍色,上面要繡“石磯鎮聯防隊”六個字,是沈硯提議的——打炮“黃雀”後,鎮上的後生們自發組織了聯防隊,沈硯當隊長,李鐵柱當副隊長,天天在曬穀場操練,槍桿子扛得筆直。
“林妹子,這字繡得真俊。”秀蓮端著碗薑湯走進來,碗邊冒著熱氣,“你看李鐵柱他們,下雨還在操練,沈隊拿著槍比劃的樣子,比戲文裡的將軍還精神。”
林颯往窗外瞥了一眼,曬穀場上,沈硯正領著後生們練刺殺,雨水打溼了他們的粗布褂子,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沈硯的嗓門洪亮,喊出的口號穿透雨幕,撞在遠處的山崖上,彈回來的回聲裡都帶著股勁兒。
“他們啊,是怕閒下來。”林颯抿了口薑湯,辣辣的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沈硯說,聯防隊不光要能打仗,還得會種地、會修房,等世道太平了,都是頂用的好手。”
秀蓮笑了,拿起桌上的針線:“我家那口子也想加入,說跟著沈隊有奔頭。前幾天去山裡砍柴,還撿了塊好木頭,說要給沈隊做個新槍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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