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了好一陣,直咳得淚光點點,喘不過氣來,黛玉才漸漸平復下來,渾身脫力般地靠在引枕上,氣息微弱,眼神空茫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纏枝蓮繡花,彷彿那裡面藏著命運的謎題。
她喃喃道,聲音飄忽得像下一刻就要散去:“我何嘗想跟她們一般見識。。。自取其辱罷了。只是,紫鵑,你想想,今日她們可以無緣無故、不問青紅皂白就來搜我的瀟湘館,明日。。。若再有別的由頭,又當如何?這府裡,終究是姓賈,不姓林。”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紫鵑心上,讓她瞬間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想找出些言語來反駁,來安慰,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根本無法驅散那已然侵入黛玉骨髓的寒意。
黛玉的聲音愈發飄忽,帶著一種徹骨的涼意,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卻又無法逃避的事實:“我如今在這裡,看似是老太太的心頭肉,是姐妹們眼中的嬌客,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寄人籬下罷了。外祖母疼我,是我的福氣,可這福氣。。。能護我到幾時?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一旦。。。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山陵崩頹,我便是那無根的浮萍,無主的孤魂,水一衝,風一吹,就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了,是沉是浮,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想起那日被帶走的司棋,平日裡也是副小姐的做派,說一不二,一旦事發,主子說攆就攆,毫無轉圜餘地,往日情分蕩然無存。
又想起入畫,雖是惜春性子冷,但若自己身處其境,失了賈母這把最大的保護傘,又能如何?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不安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這雕樑畫棟、錦衣玉食的賈府,此刻在她眼中,竟如波濤洶湧中的一葉孤舟,看似華美,實則隨時可能傾覆,而她,便是那舟上最無依無靠、第一個就會被拋入冰冷海水的一個。
“姑娘快別這麼說!”紫鵑猛地握住她冰涼得嚇人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語氣急切而堅定,“老太太身子硬朗著呢,且最是疼你,斷不會讓人委屈了姑娘。寶玉他。。。”
她頓了頓,終究不敢把那個彼此心照不宣的心思挑得太明,只道:“寶玉他也斷不會看著姑娘受委屈的,他定會拼力護著姑娘的。”
提到寶玉,黛玉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像死水中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微弱的漣漪,隨即又更快地黯淡下去,沉入更深的黑暗。寶玉。。。他自然是好的,待自己一片真心。
可他自身尚且在那嫡庶尊卑、風刀霜劍的漩渦之中,被期望、被約束、被算計,他又能護得住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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