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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鎮撫司_第715章 第五根線在哪兒(1)

四根線互相學完弧度之後,粗陶盆上方的蒸汽裡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線,是線的影子。極淡,淡到豆腐老漢從灶臺邊站起來湊近看,鼻尖差點燙到蒸汽才勉強看出輪廓——在四根弧線最右側,隔著一粒米寬的空隙,懸著一道半透明的虛影。虛影的形狀是線,但沒有顏色,沒有彎度,什麼都沒有。它只是一道“這裡可能會有第五根線”的透明輪廓,像有人用極細的筷子尖在蒸汽裡劃了一下,劃完之後筷子拿走了,劃痕還留在空氣裡。

四根線同時感應到了它。第一根線往右靠了靠——懸掛號在給它騰位置。第二根線往上彎了彎——續彎鉤在給它讓高度。第三根線末端那個下彎的彎鉤往回縮了一絲——橫線自己收短了末端,怕擋到它。第四根線上斜的角度從陡變緩——船帆線在給它留天空。

四根線都在等第五根線凝出顏色。但那道虛影只是懸著,不動,不彎,不亮。它在等——等誰先給它顏色,誰先給它弧度,誰先在它下面畫一個座位。

歸墟小孩把第十六幅圖的船身又加長了一截。船身最右側,四根橫線並排坐完之後,還空著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不是畫錯了漏掉的——是他故意空的。他在空位置正下方畫了一粒豆漿渣點,跟上一幅圖新小孩畫的那粒水珠大小一樣,但顏色不同:上一粒是豆漿渣白,這一粒是花粉淡金色。

新小孩趴在旁邊,用指頭碰了碰那個空座位。他的指頭從四根橫線依次點過去——第一根是哥哥畫的懸掛號,第二根是他續的彎鉤,第三根是磨盤自己分出來的橫線,第四根是哥哥畫的上斜船帆線。點到空座位時,他的指頭停住了,在石板上空著的位置按了一下,沒有東西。

“誰坐?”他把頭靠在哥哥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像嘴裡還含著豆漿渣餅。

歸墟小孩沒有回答。他用蘆葦尖在空座位上方畫了一道極淡的橫線——不是實線,是虛線。蘆葦尖只蘸了水,沒蘸豆漿渣,畫在石板上還沒幹就快看不見了。他在虛線末端點了一粒花粉,花粉粘在石板上不掉,像一盞還沒點亮的燈掛在還沒蓋好的房子門前。

然後他在花粉旁邊寫了一個字:【五】。

不是“第五根線”的五,是“五個並排”的五。從四到五,他把那個空座位寫進了數量裡——哪怕那根線還沒有顏色、沒有弧度、沒有坐上去,數字已經把它算進去了。新小孩看著那個“五”字,伸出五個手指在石板上比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手指比那個字大三倍,又把手指縮回去,用小指頭尖碰了碰花粉。花粉沾在他指尖上,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粉放回虛線末端,花粉落回去的時候彈了一下,虛線被花粉彈起的微風輕輕吹彎——彎的弧度,跟第三根線下彎的彎鉤一模一樣。

豆腐老漢端著第四色豆漿上了北門城牆。碗是粗陶碗,跟陸承淵端去歸墟山腳那隻同窯燒的——當年流民營的土窯,一窯出了十二隻碗,老張用火鐮給每隻碗底燙了號。這隻碗底燙的是“九”。他把碗放在趙鐵柱膝蓋旁邊,碗口蒸汽升起來,在城牆磚上凝了一層極薄的水膜。

趙鐵柱正對著他上次寫的“豆”字第一筆發呆。第一筆是一橫,橫的起點加了一豎,豎的末端點了一點——那是“豆”字的起手,但只寫了三分之一。守城老兵蹲在旁邊啃乾糧,問他“寫一半算啥”,他說“等豆漿”。老兵以為他在說笑——現在豆漿來了。

他把火鐮換到左手。右手抖了幾個月,從抖到不抖到能寫十一字到能寫“老張豆漿”,他已經不需要挑手了。但“豆”字的第二筆他沒想好用哪隻手——右手穩,左手記得老張教他握火鐮時的手型。他把右手伸進豆腐老漢端來的豆漿碗裡,指尖蘸了一點第四色豆漿。豆漿不燙——豆腐老漢從太廟偏殿端到北門,走了一炷香,海風吹涼了碗沿,但碗底的豆漿還是溫的。第四色豆漿沾在指尖上,顏色從半透明與淡金之間往皮膚裡滲,滲進去之後在他指紋的谷底凝成極細的淡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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