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捧得太輕了——這半片紙船殘骸在星域漂了七千年,只剩巴掌大一片,邊緣燒焦,殘骸正中有一個殘缺的古體“舟”字。紀無咎站在他旁邊,右手封鞘劍拄地,左手裡停著那隻紙鶴。紙鶴翅膀張開,把紙船殘骸罩在陰影下,像怕星域裡的星光把它照碎了。
“那孩子四歲。”
宋守疆的聲音啞了。他剛才捧著紙船殘骸的時候,殘骸裡殘留的記憶湧進意識——一個四歲孩子蹲在河邊放紙船,紙船漂出去三尺就被歸墟裂縫的餘波打翻。孩子站起來追,腳在河泥裡踩出一串歪扭的腳印。追了七步,第七步踩進歸墟吸力的邊緣,整個人被吸離地面。被吸走前的最後一瞬他還伸著手——不是求救,是夠那艘已經翻掉的紙船。
“他等紙船回來等了七千年。七千年來第一句話不是‘救救我’。是‘你看見我的紙船了嗎’。”
紀無咎把紙鶴從掌心托起。紙鶴飛到紙船殘骸上,翅膀蓋住那個燒焦的“舟”字。他說:“二師兄的信上最後一句話——那個人不壞,他只是太老了。我到現在才明白二師兄為什麼寫這句。他不是在替第一刀開脫。他是在替那個孩子傳話。一個等了七千年只問紙船不問仇恨的孩子,他等了這麼久,不是為了恨。”
宋守疆把紙船殘骸捧高。紙鶴停在殘骸上,翅膀微張,像當年停在二弟子信紙上時一樣。殘骸上的“舟”字在紙鶴翅膀下開始發光——不是歸墟的光,是微型河流從蛋殼內部滲出來的混沌初開時第一道水的顏色。
歸墟的石門縫邊,陳太公拄著柺杖,懷裡揣著那顆刻了“船”字的黑珠子。他上一次來門縫是第677章,放下黑珠子就走——不敢看,怕看見孩子的臉。這一回他沒放。他蹲在門縫邊,把黑珠子擱在狗尾巴草下面,從懷裡又掏出一隻紙船。那是他連夜用草紙折的,船底寫了兩個字——“回來”。
“六十年。”
陳太公的聲音老得像河底的石頭。
“你爹是我鄰居。你被浪捲走那天他在河邊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跳下去找你,被歸墟的餘波彈回岸上。後來他沒再跳,不是不想找,是怕找到你之後你問他——紙船呢。”
蛋殼內部,紙船孩子在微型河流邊站起來。他手裡捧著一歪一正兩隻紙船——一隻是第一刀疊的,歪扭但能漂。一隻是豆豆的,船底寫名字。孩子看著門縫外陳太公放下的第三隻紙船,七千年來第一次收到不是還給他的紙船。他把它捧起來放進了河裡。
“船。船。船。”
蛋殼外壁新刻出第四個蛋殼文字——也。不是陳太公刻的,是歸墟小孩用新骨頭刻的。他扶著松樹,把四個字連起來讀了一遍:“謝了。請。船。也。”歸墟小孩歪頭看了一遍,咧嘴露出還沒長齊的乳牙——他在向蛋殼裡的孩子學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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