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夜色如墨,寒風捲著零星雪沫,撲打著長安城寂靜的坊道。白日里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巡夜金吾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更添幾分肅殺。
蘇與臣一身深色便服,外面罩著禦寒的黑色斗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太史局。他沒有乘車,也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向著位於城西南隅的義莊方向行去。張胄玄白日的提醒言猶在耳,這讓他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將作監內部暗流湧動,或許一雙無形的眼睛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夜訪義莊,查驗那些“笑面屍”,是他必須獨自完成的關鍵一步。理論需與實踐印證,方能尋得破局之機。
義莊所在,本是前朝一處廢棄的寺廟,如今用作停放無名屍首或等待家屬認領的亡人暫居之所。院牆傾頹,枯草過膝,在悽迷的夜色下,猶如一頭匍匐的巨獸,散發出陰森死寂的氣息。僅有的一間尚算完整的偏殿,透出一點如豆的昏黃燈光,那是看守義莊的老蒼頭所居之處。
蘇與臣沒有驚動老蒼頭,他熟知此地格局,繞到後院一處坍塌的矮牆邊,身形輕捷地翻了進去。院中停放著幾具薄皮棺材,尚未釘死,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香料試圖掩蓋卻終究失敗的腐臭氣味。
他徑直走向偏殿旁一間用作停屍的廂房。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屍體特有氣味的冰冷空氣撲面而來。屋內沒有點燈,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藉著微光,可見五六具以白布覆蓋的屍首,整齊地躺在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
蘇與臣穩住心神,走到最近一具屍首前。他先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皮囊,倒出些許淡黃色的粉末置於掌心,用火摺子輕輕一引,粉末無聲地燃起一團柔和的、幾乎不產生煙霧的火焰,散發出一種清冽的草藥香氣。這是他特製的“醒神香”,既能照明,亦可驅散屍氣,保持頭腦清明。
火光映照下,他輕輕掀開白布,露出了下面那張青紫僵硬、卻凝固著詭異笑容的臉——正是今日井邊見過的那個工匠。那笑容扭曲而僵硬,嘴角極力上揚,露出森白的牙齒,但雙眼卻圓睜著,瞳孔渙散,充滿了臨死前的極致恐懼。笑容與恐懼的眼神形成駭人的對比,正是“屍笑”之名的最佳詮釋。
蘇與臣面色凝重,取出隨身攜帶的鹿皮手套戴上,開始仔細查驗。他先是翻開死者的眼瞼、口唇,檢視指甲顏色,並未發現明顯的中毒跡象。接著,他用銀針探入死者喉部、胃部,取出後銀針顏色依舊光亮,排除了透過飲食服毒的可能。
“非口服,那便是吸入,或是透過肌膚接觸了……”蘇與臣沉吟著,將目光投向死者的鼻腔和裸露的皮膚。他取出一枚邊緣鋒利的銀質小刀,極其小心地從死者鼻腔內壁刮取了一些微小的乾涸分泌物,又用浸過特殊藥水的棉絮,輕輕擦拭死者面部和頸部的皮膚。
完成取樣後,他並未停下,而是轉向另外兩具同樣呈現“笑面”的屍首,重複了同樣的操作。他要確保發現的線索並非個例。
隨後,他走到窗邊月光最亮處,從皮囊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鑲嵌著水晶鏡片的黃銅扁盒——這是由西域胡商傳入、經過他改良的“顯微鏡”,雖然後世看來簡陋,但已能放大物體數十倍。他將採集到的樣本置於鏡下的載片上,湊近仔細觀察。
透過晶瑩的水晶鏡片,原本微不可見的細微之物被陡然放大。只見那些鼻腔刮取物中,混雜著一些極其微小的、呈暗紅色的球狀或橢圓狀顆粒,表面粗糙,與《嶺表錄異》中描述的“屍笑蕈”孢子形態極為相似!而皮膚擦拭物的樣本中,也能找到少量類似的孢子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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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李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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