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東市新港區檢察院的辦公樓主樓掛著“公正司法”的鎏金大字，在秋日的陽光下晃得人眼暈眩。副檢察長楊勝生每次從樓下走過，都會下意識地整一整藏青色的檢察制服，胸前的檢徽擦得鋥亮，像是要用這抹金屬光澤，遮住心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褶皺。

楊勝生是院裡的老人了，從書記員幹到公訴科科長，再到副檢察長，分管刑事執行檢察和民事行政檢察，整整二十年。院裡的年輕人都敬他，說他辦案子“穩、準、狠”，當年辦理的“麥氏兄弟涉黑案”，硬是頂住壓力把兩個盤踞城區多年的惡霸送進了監獄，那時的他，是區檢察院裡響噹噹的“正義標杆”。

“楊檢，晚上有個局，是城建局的李局長組的，說想跟您聊聊。”辦公室的小張敲開了楊勝生的門，手裡捏著一張燙金的邀請函，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楊勝生手裡正翻著一份刑事執行監督報告，頭也沒抬，“什麼局？我晚上要寫報告，不去。”

小張沒走，搓著手站在原地，“李局長說，是關於城北拆遷的案子，您不是一直關注這個嗎？他還說……帶了點‘心意’。”楊勝生的筆頓了一下，城北拆遷案他確實上心，幾個拆遷戶不服補償款，告到了區法院，區法院駁回後，又申請區檢察院監督，案子正好在他分管的民行科手裡。他抬眼看向小張，“告訴李局長，案子按程式走，心意我心領了，局就不去了。”

小張點點頭退了出去，楊勝生卻沒了寫報告的心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的“檢察職業道德基本準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撓著。兒子楊嚮明明年要出國留學，光是保證金就需要四十萬，妻子的藥店這幾年生意不好，處處需要錢。他每個月的工資就那麼多，除去房貸和日常開銷，根本攢不下多少。李局長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是什麼，可他是副檢察長，是監督別人守法的人，自己怎麼能先破了規矩？

可沒過幾天，李局長還是找到了他。在一家隱蔽的私房菜館裡，包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李局長把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他面前，“楊檢，城北的案子，還得您多費心。這錢不是給您的，是給嚮明出國留學的‘學費補助’，您別嫌少。”

楊勝生的手放在信封上，能感覺到裡面鈔票的厚度，指尖微微發燙。他想推開，可腦子裡卻閃過兒子期待的眼神，閃過妻子為了藥店生意唉聲嘆氣的樣子。“李局長，案子我會依法監督，錢你拿回去。”他嘴上這麼說，手卻沒動。

李局長笑了，端起酒杯遞過來，“楊檢，都是成年人，別這麼見外。你幫我，我也幫你，咱們互相搭個手，不算違規。再說了，拆遷戶那邊我已經談好了，你這邊只要‘按程式’走，大家都好。”

那天晚上，楊勝生喝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下那個信封的，只記得回家後把信封鎖進了衣櫃的抽屜裡，整夜沒睡，聽著窗外的風聲，總覺得像是有人在盯著他。從那以後，他變了。

城北拆遷案的監督報告遞上來時，民行科的科長老王特意來找他，“楊檢，這個案子有問題，拆遷補償標準明顯偏低，法院的判決不合理，咱們應該提出抗訴。”楊勝生翻著報告，手指在“抗訴建議”那幾個字上劃過，“老王，再查一查，是不是有什麼遺漏的證據？拆遷戶那邊有沒有簽過補充協議？”

老王愣了一下，“查過了，沒有補充協議，補償款確實不到位。”楊勝生放下報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等等， 拆遷戶和城建局還在協商，咱們別急於下結論，以免影響政府工作。”老王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疑惑，以前的楊檢不是這樣的，只要案子有問題，哪怕頂著天大的壓力也要查到底，可現在……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沒過多久，城北拆遷案的監督決定下來了——不支援抗訴。拆遷戶們氣不過，跑到檢察院門口鬧事，楊勝生躲在辦公室裡，不敢出去見他們。他看著窗外那些舉著牌子的老百姓，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可一想到抽屜裡的錢，想到兒子的學費，他又硬起了心腸。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慢慢地，找楊勝生“辦事”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為了讓檢察院不批捕自己的親戚，提著現金找上門；有人為了讓法院的判決不被抗訴，送來了名貴的字畫和手錶；甚至還有涉黑團伙的人，透過中間人聯絡他，想讓他在辦理涉黑案件時“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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