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一本燙金封面的《中國共產黨政法工作條例》放進帆布公文包時，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內側那道磨白的縫線。這隻公文包陪了我五年，從吉州縣第二中學轉行，調到北定鎮黨政辦任黨委秘書，再到次年提拔為副主任，換屆後提拔為鎮委黨校副校長，還兼任鎮黨委秘書。包底已經磨出了細密的毛邊，就像我在北定鎮踩出的那些腳印，深淺不一，無論是辦文辦會、督查督辦，還是後勤接待、下鄉調研，或者是重要工作報告、彙報材料、調研報告……一步一個腳印，每個步伐都很紮實。

“要不把那套新西裝穿上？”妻子張平拿著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走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期許。我搖了搖頭，順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夾克——這是我穿了三年的舊衣服，袖口微卷，下襬略短，卻比任何新衣服都讓他覺得自在。“不用，新港區那邊忙，穿得太板正反而束手束腳。”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清楚，真正讓我猶豫的不是衣服是否合身，而是那身新西裝所代表的身份轉變，像一層薄薄的殼，暫時還裹不住我骨子裡的“鄉鎮秘書氣”。

六點十六分，我這個“老秘書”選了個“六六大順”的吉利時間，準時坐進了吉州縣北定鎮政府派來送我去報到的公務車。司機老吳是個話不多的老黨員，只在發車前遞給我一瓶溫熱的礦泉水：“黃秘書，新港區不比咱們北定鎮，聽說節奏快得很，您去了可得多注意身體。” 我笑著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車窗外，北定鎮的早市正熱鬧起來，賣豆漿的小攤冒著白氣，穿校服的孩子揹著書包追跑打鬧，老街巷口的那棵古老翁樹依舊枝繁葉茂——這些我看了五年的景象，此刻竟生出幾分陌生的親切感。

車子駛出北定鎮，沿著濱海大道往新港區方向開。路面漸漸從柏油路變成了更寬闊的瀝青路，兩側的低矮民房被鱗次櫛比的寫字樓和在建工地取代。巨型吊機的鋼鐵臂膀在晨霧中緩緩轉動，穿著橙色工裝的工人正陸續走進工地大門，遠處的集裝箱碼頭隱約可見，幾艘貨輪像鋼鐵巨獸般泊在江邊。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機點開新港區政府的官網——首頁滾動的新聞裡，“招商引資突破百億”“重大專案集中開工”“平安港區建設成效顯著”的標題格外醒目。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指尖在螢幕上滑動，目光最終停留在“政法委辦公室”的機構介紹上，短短幾行字，卻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七點五十分，北定鎮政府派來送我到新港區政法委報到的公務小車，進入了新港區地界，離新港區政府辦公樓還有五公里，突然，吱的一聲，公務小車輪胎好像紮上了公路旁施工遺留下的鐵釘，一個車輪胎幾乎沒有氣了。

我心裡有點不快，報到之日，居然這樣不太順利……

我二話不說，立即從北定鎮政府派來送我的計程車頭公務車上，解下我在北定鎮上班時用的大陽牌二輪摩托車，士頭公務車由司機聯絡補胎維修，我立即發動摩托車，搭上送我來新港區報到的北定鎮黨委組織委員，駛向新港區政府。

八點半，摩托車停在了新港區政府大樓前。這是一棟玻璃幕牆的歐式防風型現代化建築，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拎著帆布公文包走下車，仰頭望了望樓頂飄揚的五星紅旗，心裡忽然有些發慌——比起北定鎮那棟老舊的四層小樓，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高大、嚴肅，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我按照事先打聽好的路線，找到位於六層樓的區委政法委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傳來的低聲交談。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輕輕敲了敲，裡面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請進。”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靠窗的辦公桌，每個工位上都堆滿了檔案和資料，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正埋頭忙碌。靠裡側的位置，一個穿著藏藍色襯衫、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隨即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你就是王正同志吧？我是政法委副書記黃明光，歡迎你來報到。”

我連忙走上前，雙手遞上自己的簡歷和報到函：“黃書記您好，我是王正，今天來政法委辦公室報到。” 黃明光接過材料，示意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卻沒有立刻看材料，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著說：“早就聽說吉州縣北定鎮有個能幹的黨政辦副主任，寫材料又快又好，還能扛事。這次公選，你的成績可是名列前茅，我們都盼著你早點來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黃書記過獎了，我在鄉鎮工作，經驗都比較基層，到了新港區，還得向您和各位同事多學習。”

我的話不是客套——在北定鎮，我每天面對的是家長裡短的民生小事，是黨政辦繁雜的事務，是徵地拆遷的矛盾調解，是防汛抗旱的應急值守；而新港區的政法委辦公室，負責的是全區的社會穩定、平安建設、掃黑除惡，工作面更廣，責任更重，我心裡清楚，自己過去的經驗，只能算是“敲門磚”，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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