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日的願流島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光線下。雲層壓得很低,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的時候,光線被雲層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金色碎片,灑在體育場的穹頂上,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金。空氣裡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但天氣預報說今天全天晴朗,那種沉悶不是來自天氣,而是來自人心。
整個場館座無虛席。不僅僅是座無虛席,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工作人員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勸退那些沒有座位的觀眾,但勸退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湧來的速度。貴賓包廂裡,那些國家首腦們幾乎全部到齊了,有些人的面孔前一天還沒有出現過,顯然是為決賽專程趕來的。片原滅堂坐在正中央,今天他的身邊多了兩個人——一個是若櫻生命,另一個是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著灰色的和服,雙手拄著一把木刀,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環形螢幕上,決賽的對陣表已經亮了起來。
左側:坂崎由莉。右側:魔槍·黑木玄齋。
這兩個名字並排站在一起的時候,整個場館的聲浪出現了一種奇異的斷層。有人在高呼坂崎由莉的名字,有人在喊“魔槍”,有人在大聲爭論誰的勝算更高,有人在用手機瘋狂地查黑木玄齋的過往戰績。那聲音匯成一片巨大的、混沌的、像海浪一樣的轟鳴,撞擊著場館的穹頂,又從高處折返回來,變成更加混沌的回聲。
坂崎由莉坐在選手區的椅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腳後跟不再磕椅子腿了。她的表情和前三場比賽時不一樣了——不是緊張,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向的、像是在做某種深層的心理準備的狀態。她的目光落在環形螢幕上,落在“黑木玄齋”那四個字上,瞳孔深處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在閱讀某種古老文字時的專注。
選手區另一端,黑木玄齋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但他的慢不是衰老的慢,不是猶豫的慢,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莊嚴的、像是一座山從沉睡中甦醒時的慢。他的身體從坐姿到站姿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晃動,沒有任何一個不必要的肌肉收縮,每一個關節、每一條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以最經濟的方式協同工作,完成這個最簡單的動作。
他身高大約一米八五,體重目測在九十公斤左右,在這個級別的格鬥選手中只能算是標準體型。但他的身體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肌肉的維度,不是體脂率,不是任何可以用數字衡量的東西,而是一種“質感”——他的皮膚像是被無數次的戰鬥打磨過的老皮革,每一寸都帶著一種不反光的、啞光的、厚重的質感。他的手指比普通人長出一截,骨節粗大,指尖覆蓋著厚厚的老繭,那些老繭不是訓練磨出來的,是幾十年如一日地用手指戳擊各種硬物磨出來的——木板、磚石、鐵板、沙袋、對手的身體。他的手指已經不是人類的手指了,是武器。
不是前三場比賽那種“消失”式的移動,而是一種更快的、更直接的、像是撕裂空間一樣的移動。她的身體從靜止加速到極限的過程比前三場比賽更短,短到幾乎不存在——她的腳離開地面的那個瞬間,她的身體就已經在黑木玄齋的面前了。沒有過程,沒有軌跡,沒有殘影,只有起點和終點,中間的那段距離被某種力量直接從物理定律中刪除了。
她的右拳已經轟了出去。不是百烈掌,不是任何一種她在本次大賽中使用過的技術,而是一記最普通的、最樸素的、沒有任何花哨的正拳。但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和她之前打出的任何一拳都不在同一個數量級上。空氣在她的拳面上被壓縮成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的激波,那層激波在空氣中擴散開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像是玻璃被劃破時的嘯叫。
黑木玄齋沒有後退。他的右手抬了起來,手指併攏,指尖朝前,像一柄從刀鞘中拔出的長槍。他的身體微微下沉了不到一釐米,重心從雙腳之間轉移到了右腳上,然後他的右手刺了出去。
不是格擋,不是反擊,不是任何防禦性的動作。他的右手就是朝著坂崎由莉的拳頭刺過去的,指尖對拳面,魔槍對正拳。這不是戰術,這是信念——他相信他的魔槍比世界上任何拳頭都更硬、更快、更精準。六十年的信念,不是任何力量能夠動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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