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請教我”,他想說“收我為徒”,他想說“我也想變得那麼強”。但這些話堵在喉嚨裡,被一層叫做“驕傲”的東西死死地卡住了。他是理人,他是那個就算被打得渾身是傷也絕不認輸的理人,他是那個在走廊裡哭都不肯承認自己在哭的理人,他是那個寧可用“這是汗”來掩飾眼淚也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理人。讓他低頭,讓他求人,讓他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對另一個人說“請教我”——這比被若槻武士打飛二十米還要難。
但他看到了坂崎由莉。坂崎由莉坐在程勇旁邊,手裡拿著那瓶水,正用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他。那個目光裡沒有嘲笑,沒有輕蔑,甚至沒有“又一個來拜師的”那種見怪不怪的冷淡。她只是單純地好奇,好奇這個渾身紗布、眼眶還有點紅的男人跑到她師傅面前來要做什麼。
理人的目光從坂崎由莉身上移到程勇身上,又從程勇身上移到坂崎由莉身上。他看到了坂崎由莉那雙明亮的、帶著光的眼睛,想起了剛才她在擂臺上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空白得像在冥想,然後在若槻武士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一樣,輕描淡寫地閃過了所有的拳頭,最後那一掌,輕飄飄的,甚至看不出用了力,卻把一個兩百多公斤的巨人打飛了二十米。
程勇給她的。
這一切,都是程勇給她的。
理人的膝蓋彎了下去。
不是慢慢跪下的,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腿彎一樣,突然地、猛烈地、沒有任何過渡地,雙膝砸在了選手區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那一聲“咚”很響,響到周圍的幾個選手都轉過頭來看,響到奏流院紫音微微皺了一下眉,響到桐生剎那的目光從擂臺上移了過來。
理人的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巨大的、像海嘯一樣席捲了他整個人的情緒。那種情緒的名字叫做“不甘心”,不是對別人不甘心,而是對自己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這麼弱,不甘心自己浪費了那麼多時間,不甘心自己明明看到了差距卻還在用“總有一天”來欺騙自己。
“程勇。”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的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所有的岩漿都在體內翻湧,只差最後一點壓力就會全部噴湧而出。
“請教我。”
三個字。只有三個字。當這三個字從理人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整個選手區都安靜了。不是那種被強制的安靜,而是一種自發的、本能的、像是所有人都被這三個字裡面承載的重量給壓住了的安靜。
誰都知道理人是什麼樣的人。那個永遠昂著頭的、永遠不服輸的、就算被打得滿地找牙也要咬著牙站起來的理人。那個在走廊裡哭都不肯承認自己在哭的理人。那個寧可把所有脆弱都藏在“這是汗”這三個字後面也不肯讓任何人看到他軟弱的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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