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英一愣。
“南征數月,禁軍已成強弩之末,如何能夠再戰?況乎關中今年大旱,若不想坐視流民生亂,必然要出大力氣賑濟。屆時糧草匱乏,士卒疲敝,朝廷就算要對付我,也是有心無力!”韓遂扭過頭來,眼裡滿是嘲弄:“是故這當下的局勢恰與你設想的相反,與討伐我相比起來,朝廷此刻更不願意逼反了我。”
“主公睿鑑!”成公英恍然,低下頭應道。
“不過,枹罕城還是得打,我身為大漢的方伯,圍城數月豈能勞師無功?而且也要給朝廷一個交代,不然君臣的面子上過不去。”韓遂舒心的笑了笑,他眯著眼盯看了低著頭的成公英一會,眼底一道精光悄然掠過,似乎找到了一條最為妥善的法子:“拿枹罕城以及宋建麾下那群‘丞相’、‘大將軍’的人頭,足以抵得過宋建潛逃的過失了吧?”
“是!”成公英再次說道,他自己已經明白韓遂主意已定,再說什麼都是沒用的。不過聽到這個結果以後,成公英心底油然而鬆了口氣,只要韓遂沒有直接殺宋建,反而放其一條生路,那麼他在羌胡中間的威望就不會一落千丈,甚至還能借此獲得一個重信義的聲名。此外,韓遂這個決定也讓他心裡寬慰了很多……
待他緩緩抬起頭時,見韓遂仍舊是那幅智珠在握的神情。
“我不擔心朝廷。”韓遂最後說道:“我也不想著反叛,我甚至期待著皇帝能早些奮發、早些重開盛世。而我所想要的僅僅只是有一塊能讓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只要朝廷依然能保我富貴、權勢,我不介意繼續稱臣。可朝廷現在根本意不在此,皇帝要的是一勞永逸、要的是永無羌患,可為什麼同樣的人,馬騰、李參可以歸順,我就不可以?”
當年轟轟烈烈、禍延西陲近百年的羌亂,遲早要終結在一代人的手中,他不可能是溪水漫流那般默默無聲、而該是如浪拍礁石那般壯烈激昂!所以對於涼州羌亂剩餘的頭目,有些人可以降服、有些人則不可以降服,而該是註定要被拿來當做百年羌亂的最後一個句號。
而這個‘降服’的標準,對於韓遂來說並不公平,韓遂也絕不是甘於屈服的性格。對於韓遂的質問,成公英忽然如鯁在喉,幾度說不出話來。
韓遂也沒有期待成公英回答的樣子,他兀立馬上,迎著無邊的夜色,顧自說道:“這也很好,我韓文約正好不願就這麼默默一生,我涼州健兒也不是輕易就能狂風蟄伏的。”
他說完這番慷慨之辭,伸手拍了拍駿馬的頭,駿馬抖了抖脖子上的鬃毛,乖覺的以舒緩的步伐、載著韓遂在夜色裡漸漸遠去。遠處的黑暗中燃著一團熊熊的篝火,篝火發出微弱的火光與溫度,遙遙的照在一人一馬的身上,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這一次成公英沒有追上去,他想自己即便跟得再近,也永遠不可能真的能像韓遂那樣毅然決然。他眼前那個孤獨、努力挺拔的背影,正一步步地,彷彿要融入這漆黑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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