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爺們在新羅末世斬鬼/第299章 大清洗(1)
爺們在新羅末世斬鬼_第299章 大清洗(1)

城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了,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幾天裡,雲很低,天很暗,空氣黏糊糊的,像有什麼東西貼在皮膚上。劉三不再打人了,但他也不說話了。他坐在大屋子裡,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不見人,不吃飯。有人進去送飯,看到他的臉,嚇得把碗放在桌上就跑。他的臉是灰的,灰得像一塊抹布,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兩頰的肉都沒了,只剩一層皮。眼睛是空的,像兩個洞,什麼都沒有,像那些被樹養著的人,像那些在廢墟間飄著的藍白色的火。方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間大屋子,臉上沒有表情。韓正希抱著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在陰天裡很亮,像一盞燈,一明一暗的,照著她的臉。她看著方巖,聲音很輕:“他快撐不住了。”

王老闆還關在糧倉裡。他在裡面待了十幾天,瘦了一圈,頭髮白了一半,眼睛凹進去了,像一具會喘氣的屍體。他的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像一口布袋。他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趙把頭也關在裡面,他的腿斷了,沒有接好,骨頭茬子戳出來,傷口流著膿,黃黃的,黏黏的,蒼蠅圍著轉。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比老刀還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錢師爺死了,被藍白色的火燒死了。他的屍體被人拖到城外埋了,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上面壓著幾塊石頭。老孫頭還活著,但他瘋了。他每天對著牆磕頭,額頭磕破了,血順著臉往下流,結成了黑紅色的硬痂。他嘴裡喊著“我不敢了不敢了”,一遍一遍的,像一臺卡住了的機器,翻來覆去,就這一句。還有幾個人——那些賬房老頭說過的、但還沒有被抓到的。李掌櫃跑了,去了南邊,去了洋人的地盤,沒有人敢去那裡抓他。馬三、劉黑子、張屠戶死了。剩下的,就是這些了。劉三坐在大屋子裡,聽著手下人的彙報。那些人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只是隔著門簾說話。一個人說:“王老闆快不行了,要不要給他找個郎中?”劉三沒有說話。另一個人說:“趙把頭的腿爛了,會不會死在糧倉裡?”劉三還是沒有說話。第三個人說:“老孫頭瘋了,天天磕頭,吵得其他人睡不著。”劉三依舊沒有說話。那些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該怎麼辦,退了出去。

方巖讓老周頭去找劉三,說了一句話。老周頭去了,站在大屋子門口,看著裡面那個坐在黑暗裡的人。屋裡的燈滅了,窗簾放下來了,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個人形的黑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老周頭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板裡:“方巖讓我告訴你——該清了。不清,會爛。”劉三抬起頭,看著老周頭。屋裡很暗,看不清他的臉,但老周頭感覺到他的眼睛在動。那眼睛是空的,但裡面有了一點東西,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光,很弱,很淡,像快滅的燈芯,閃了一下,又暗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那一下點頭很慢,很輕,像脖子上掛了千斤重的東西。老周頭轉過身,走了。劉三坐在那裡,又坐了很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很慢,像在數數,像在等什麼。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大屋子,走到街上。陽光很亮,刺得他眯著眼睛,像一隻從洞裡爬出來的老鼠,不適應光,不適應風,不適應人的聲音。他走到糧倉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板是木頭的,很厚,上面有鐵皮包著,鐵皮上生了鏽,黃黃的一片。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他的左邊挪到了右邊,久到他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然後他轉過身,走了。他沒有開門,沒有放人,也沒有殺人。他只是站在那裡,然後走了。

方巖知道了劉三的反應,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城門口的石頭上,看著那間大屋子,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城裡,走到糧倉前。老刀跟在他身後,黃刀拄在地上,一瘸一拐的,但沒有停。韓正希抱著小鹿跟在老刀身後,小鹿的光芒在陰天裡很亮,一明一暗的,像一盞燈。方巖推開糧倉的門,門軸生鏽了,嘎吱一聲,很響,像有人踩到了老鼠的尾巴。他走進去。裡面很暗,只有門縫裡透進來幾絲光,照在地上,照出幾道亮亮的印子。有一股臭味——屎尿的臭味,血腥的臭味,腐爛的臭味。那味道黏糊糊的,鑽進鼻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貼在鼻腔裡面,怎麼擤都擤不掉。王老闆縮在角落裡,他的衣服溼了,不知道是尿還是汗。他看到方巖,往後退了退,背抵著牆,退無可退。他的嘴張著,想喊什麼,但聲音出不來,只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趙把頭躺在地上,腿上的傷口流著膿,黃黃的,黏黏的,蒼蠅圍著轉,嗡嗡嗡的,像一群小飛機。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灰濛濛的,不知道在看哪裡。老孫頭對著牆磕頭,一下一下的,額頭磕在磚牆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像有人在敲鼓,但鼓破了,聲音悶悶的,沉沉的。他的額頭已經爛了,血和泥混在一起,變成黑紅色的糊,糊在牆上,糊了一小片。

方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人,看了很久。他看著王老闆縮在角落裡的樣子,像一條被踩扁的蟲子。他看著趙把頭躺在地上的樣子,像一袋被人扔掉的垃圾。他看著老孫頭對著牆磕頭的樣子,像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然後他轉過身,走出糧倉,對老刀說了一句話:“讓他們走。”老刀看著他,獨眼裡有疑問,那眼神在問“你確定”。方巖說:“放了他們。讓他們走。劉三下不了手,我來替他做決定。放他們走,比殺了他們更好。殺了他們,他們會變成烈士,會有人替他們報仇。放了他們,他們什麼都不是,只是三條喪家之犬。”

韓正希把方巖的話翻譯給守糧倉的人聽。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一個人撓了撓頭,有一個人咬了咬嘴唇,有一個人嘆了口氣。然後他們打開了門,把王老闆、趙把頭、老孫頭拖出來,推到城門口,推出城外。王老闆跑了,跑得很快,不像快死的人。他跌跌撞撞地跑,鞋掉了,光著腳,腳趾頭在石板上颳著,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沒有停。趙把頭爬著,爬得很慢,但也在往前爬。他用兩隻手撐著地,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往前挪,像一條受傷的蟲子。老孫頭還在磕頭,被人推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抬起頭,看著四周,像剛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然後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

劉三知道方巖放了那些人。有人告訴他了,也許是守糧倉的人,也許是路過的人,也許是專門來告狀的人。他衝到大屋子外面,站在街上,看著方巖,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血,像要殺人。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街都聽得見,大到城門口的迴音嗡嗡作響,像有人在敲鐘。“你憑什麼?這是我的城!我說了算!我沒有說放,你憑什麼放?”方巖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沒睡醒,又像懶得看。劉三衝過來,站在方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更大了,大到嗓子都劈了:“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救世主?你以為沒有你這座城就不行了?你錯了!沒有你,我照樣行!”方巖還是不說話。他只是看著劉三,看著他那張憤怒的、扭曲的、像要哭的臉。那張臉上有恨,有怨,有那種“你為什麼不聽我的”的不甘。劉三罵了很久,罵到嗓子啞了,罵到眼淚流下來了。他的聲音從大到小,從小到大,又從大到小,像一臺快要沒電的收音機。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大屋子,把門關上了。門關上的聲音很大,像一聲悶雷,在整條街上回蕩,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城裡的人聽到了劉三罵方巖,聽到了那聲關門的聲音。他們站在街上,互相看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小聲說:“劉三瘋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但旁邊的人都聽到了。有人小聲說:“方巖是對的,那些人該放。”又有人小聲說:“劉三不是那塊料。”沒有人反駁。老周頭站在碼頭上,抽著旱菸,看著河面,河水是黃的,渾的,在風裡起了皺紋,像老人的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陳先生站在醫館門口,看著大屋子的方向,搖了搖頭,進去了。孫寡婦已經走了,不在了。那些以前跟著劉三乾的年輕人,有的站在街上,有的躲在屋子裡,有的在收拾東西準備走。他們不再喊劉三的名字了,不再說“劉三哥”了,他們只是沉默著,等著,看著。一個年輕人把包袱背在肩上,從後門溜了。另一個年輕人把刀放在桌上,走了。還有一個年輕人站在街上,看著那間大屋子,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巷子裡,不見了。方巖站在城門口,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韓正希站在他旁邊,聲音很輕:“你放那些人,是為了逼劉三做決定?”方巖點了點頭:“他下不了手,也不肯放。卡在那裡,會爛。我替他放了,他要麼恨我,要麼謝我。他恨我,說明他還想當這個頭。他不恨我,說明他不想當了。現在他恨我,但他也恨自己。”韓正希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沒有再問。

不管劉三怎麼想,那些管理者已經被清除了。胖子跑了,瘦高個跑了,矮胖跑了,李掌櫃跑了。王老闆、趙把頭、老孫頭被放了,是死是活不知道。馬三、劉黑子、張屠戶死了。錢師爺死了。白先生還在,但他不是這座城的人。賬房老頭還在糧倉裡。方巖沒有放他,劉三也沒有殺他。他幫方巖查出了那些名字,方巖欠他一個人情。方巖讓劉三把他放了,給他一些錢,讓他離開這座城。劉三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只是不說話。方巖就當他是同意了,讓人把賬房老頭放了。賬房老頭走的時候,站在城門口,看著方巖,說了一句話。他的臉還是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但眼睛不再是那種沒有顏色的、空洞的、像木頭一樣的眼神了。那裡面有了一點東西,是那種“我想重新開始”的光。韓正希翻譯:“他說……謝謝你。他說他去北邊,去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做人。”方巖看著他,沒有說話。賬房老頭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

太陽落山了。方巖坐在城門口的石頭上,看著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那些燈火比以前少了,暗了,像一雙雙快要閉上的眼睛。有的從窗戶裡透出來,有的從門縫裡漏出來,有的從街上的燈籠裡照出來。但以前那些亮堂堂的、連成一片的光不見了,只有零零星星的幾盞,像被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米。清洗結束了,管理者沒有了,但城裡的氣氛沒有變好,反而更差了。因為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劉三還坐在大屋子裡,不出來,不見人,不說話。方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南方,看著那團黑雲。雲還在,沒有散,也沒有壓過來,就那樣停在天邊,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在等著什麼。方巖握緊萬魂戰斧,斧柄是涼的,貼著掌心,很穩。他知道,那些洋人不會等劉三學會站住。他們會來,會帶著刀和槍來,會帶著鎖鏈和籠子來。他們會來的時候,劉三還站不住,那就什麼都完了。方巖閉上眼睛,聽著風的聲音。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腐朽的、潮溼的味道,像有什麼東西爛在很遠的地方,爛了很久,怎麼都爛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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