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當天晚上,方巖又感覺到了那種藍白色的火。不是從南邊來的,是從城裡來的——在城西,在糧倉附近。那感覺像一根針,紮在他的領域邊緣,扎得他頭皮發麻。他站起來,往城西跑去。韓正希跟在後面,小鹿在她懷裡亮著,五色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盞燈。
老刀拄著黃刀,走在最後面,他的腿還是瘸的,但跑起來的時候,那條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沒有停。糧倉前面,站著一個人。不是那個穿黑衣服的殺手,是劉四。劉四手裡拿著一個火把,火把上燒著的不是普通的火,是藍白色的、沒有煙的火。那火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一把刀,亮得像一隻眼睛。他的眼睛也是藍白色的,瞳孔散了,灰濛濛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石頭,但石頭不會發光,他的眼睛會。那光從瞳孔深處透出來,冷冷的,像冬天的月亮。他的嘴張著,嘴角有口水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一臺快散架的機器,還在勉強運轉。方巖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個殺手不是來殺人的,是來“種火”的。他把藍白色的火種在了某個人身上,那個人會變成載體,把火傳給更多的人。劉四被種了火。方巖張開雙手,釋放領域。灰白色的霧氣從他身體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漫過街道,漫過糧倉,漫過劉四。霧氣碰到藍白色的火,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水澆在燒紅的鐵上。那些藍白色的火在掙扎,在跳動,像有生命一樣,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扭動。方巖咬著牙,把霧氣往劉四身上壓。灰白色的霧氣和藍白色的火絞在一起,像兩條蛇在打架,你纏著我,我纏著你,誰也不讓誰。
方巖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紙,嘴唇越來越紫,紫得像茄子,手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像一片被風吹著的葉子。
韓正希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她想喊,喊不出聲。她的嘴張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音出不來。劉四開始慘叫。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像野獸,像被夾住腿的狼,像被按住脖子的豬。他的身體在燃燒,但不是從外面燒,是從裡面燒。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裡都冒出藍白色的火,火苗從他的眼眶裡竄出來,從他的嘴角溢位來,從他的耳孔裡噴出來。他在地上打滾,滾來滾去,滾到糧倉的臺階前,滾到糧倉的門檻上,滾到糧倉的柱子邊。他的衣服燒著了,頭髮燒著了,皮膚燒著了,但沒有焦味,沒有煙,只有那種藍白色的光,像一盞被人擰到最亮的燈。他喊救命,喊劉三的名字,喊阿媽。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像一根線,越拉越長,最後斷了。方巖拼盡全力,把所有的霧氣都壓上去。灰白色的霧氣和藍白色的火絞在一起,絞了很久,久到方巖的視線開始模糊,久到他的腿開始發軟,久到他的意識開始渙散。
然後,劉四不動了。他的眼睛閉上了,嘴巴閉上了,身體不再燃燒了。藍白色的火滅了,像有人吹滅了燈。但他也沒有呼吸了。他的臉是灰白的,嘴唇是青的,身體是冷的,冷得像一塊石頭,像一塊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溼漉漉的,冰涼的。他死了。
劉三來了。他聽到訊息,從大屋子裡跑出來,跑得很快,快到他撞翻了一個挑擔子的貨郎,貨郎的擔子翻了,東西灑了一地,他沒有停。他跑到糧倉前,看到劉四躺在地上,臉是灰白的,身體是冷的。他蹲下來,抱著劉四,喊他的名字,拍他的臉,但劉四沒有反應。劉四的頭歪在一邊,嘴巴微張,舌頭伸在外面,發紫。劉三的手在抖,他摸劉四的臉,劉四的臉是涼的;他摸劉四的手,劉四的手也是涼的;他摸劉四的胸口,胸口不跳了。劉三抬起頭,看著方巖,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血,像要殺人。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殺了他。”方巖搖了搖頭:“不是我。是那些藍白色的火。”劉三站起來,走到方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更大了:“你用了你的領域!我看到那些霧氣了!你用你的領域,他沒有死!你用了,他死了!是你殺了他!”方巖沒有說話。他知道劉三在氣頭上,說什麼都沒用。劉三又說:“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救他!你想讓他死!因為你討厭他!因為他罵了你!因為你不想讓他搶你的風頭!”方巖還是不說話。韓正希站在旁邊,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在抖,想說什麼,但方巖拉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劉三罵了很久,罵到嗓子啞了,罵到眼淚流下來了。他的聲音從大到小,從小到大,又從大到小,像一臺快要沒電的收音機。然後他轉過身,抱著劉四的屍體,走了。他沒有回頭。劉四的屍體很沉,他抱不動,拖在地上,劉四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鞋掉了,光著腳,腳趾頭在石板上颳著,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沒有停。
劉三走了之後,韓正希看著方巖,聲音很輕:“你為什麼不解釋?”方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劉三消失的方向,看著那兩道拖出來的印子,看著那隻掉在路中間的鞋,鞋面上還有泥。然後他說:“解釋什麼?解釋我沒有殺他?解釋我盡力了?解釋那些火太強了,我擋不住?他聽不進去。他失去的是他的表弟,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弟。他不會聽任何解釋。”韓正希的眼睛紅了:“但你真的盡力了。”方巖點了點頭:“我知道。他也知道。但他需要一個人恨。如果他不恨我,他就會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把劉四從碼頭上調回來,恨自己為什麼沒有管住劉四,恨自己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他。恨自己比恨我難受。所以讓他恨我吧。”韓正希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抱著小鹿,看著方巖。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五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那天晚上,方巖沒有回城門口。他坐在城外的一片荒地上,靠著樹,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少,只有幾顆很亮的掛在天邊,像被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米。月亮也沒有,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光,從東邊慢慢漫過來,像有人在用一塊灰色的布把天一點一點擦亮。韓正希靠在他旁邊,小鹿在她懷裡一明一暗。老刀拄著黃刀,站在旁邊,獨眼半閉著。方巖的手還在抖,臉色還是白的。他想起劉四那雙藍白色的、空洞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著他,不是在恨他,是在問他——你為什麼救不了我?方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雙眼睛。他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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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剛出,後續會漲,放心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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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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