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場梅娘站在石坑邊緣,抬頭看天上的日頭。日頭偏西,把西山山腳的雜樹林照得發亮。她說:“兩千多年。我刻了兩千多年,引了兩千多年。今天壓回去了。”
礦區梅娘走到她旁邊,把枯瘦的手擱在她肩上。採石場梅娘低頭看礦區梅孃的手。兩隻手都是乾瘦的,指節粗大,指腹上全是厚繭。一隻手上沾著艾絨碎末,一隻手上嵌著灰白霜。她說:“你引了五十年。我引了兩千多年。我們做的是同一件事。”
礦區梅娘說:“同一件事。”
西人從採石場下來。穿過雜樹林往舊渠走。渠底的幹泥上那幾道腳印還在,從夾道口往北到甕城牆根就斷了。雲杳杳在牆根下蹲了一息,把指尖按在牆根那片灰白霜粉上。霜粉中央的圓形壓痕還在。她站起來往井院走。
到井院時陸川正蹲在暗溝口旁邊,見西人回來便迎上來。他看見雲杳杳身邊多了兩個人,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只說:“暗溝口的粉線沒動。井口的齊淵的人在守著。周衍的人從器峰過來了,在井院外等著。”
雲杳杳把陸川拉到一邊,把五層石壁的事簡略說了一遍。陸川聽完皺著眉,手指在玉簡面上蹭了兩下,說:“你壓回去了,須縮回根裡去了。那根還在採石場底下。根還在,須就還會長。過幾年它又長回來了。”
雲杳杳說:“根在採石場底下,比五層石壁還深。我明天下去,把根斷了。”
陸川張了張嘴,沒再問,把玉簡收進袖中快步往西門甕城走。
偏廳裡,周衍把五層石壁的圖描到紙上,和之前畫的井底圖對在一處。五層石壁的位置、厚度、裂紋寬度都注得極細。趙烈把採石場梅娘帶回來的西張石片拼上去,裂紋的走向從井底往南偏西,穿過五層石壁,到採石場底下的裂口。周衍用炭筆在裂口最寬處畫了一個圈,注著“根”。
雲杳杳坐在案邊,把那捆短棍擱在案上。十五根短棍的棍尾朝外,刻著的“雲杳杳”在燈下泛著啞光。她把兩顆珠子並排擱在短棍前面。兩顆珠子的暗影同時一縮一舒,同時指向採石場方向。珠心的暗影轉得比之前慢了許多,但還在轉。她說:“五層石壁的裂紋壓回去了。須縮回根裡去了。根在採石場底下,比五層石壁還深。明天下去斷根。”
採石場梅娘站在偏廳門口,舊布衫的下襬拖在門檻上。她看著案上那十五根短棍,灰褐色的眼睛裡那層薄翳在燈影裡泛著極淡的灰白。她說:“根比五層石壁深。你下去之後往南走,走到最深處。根在那裡,比你的腰還粗。根上連著須,須連著五層石壁的裂紋。你斷了根,須就全枯了。五層石壁的裂紋就不會再裂開。”
雲杳杳把短棍從案上拿起來。棍身上的槽在燈下泛著啞光,槽裡的粉末有紅有白有灰,嵌得極密。她把短棍擱回案上,把兩顆珠子收進袋裡。她站起來說:“明天去採石場。今天晚上把根的位置探清楚。”
採石場梅娘從乾草堆底下帶出來的那隻舊布包裡還有一張石片,比案上那西張都小。她把石片取出來擱在案上。石片上用炭筆畫著根的位置——從採石場底下的裂口往裡走,約十步見根,根從石壁深處伸出來,比腰還粗。根上連著須,須從根上分出來,往北走,穿過五層石壁的裂紋。石片上的圖注得極細,根的走向、根的粗細、根上須的分叉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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