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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碑_第12章 毒蛇入巢(1)

梅機關駐地的空氣,如同精密的冷凍機械內部,瀰漫著消毒水、高階木材拋光蠟和一種更深的、毫無人味的森寒。巨大的花崗岩臺階冰冷堅硬,每一級都像踏在北極的凍土上。武韶——不,此刻他是竹下健——深灰色高階毛料西裝的衣料挺括而冰冷,緊貼著因劇痛而微微痙攣的左肩胛骨。那處地獄之門在刺骨寒氣的刺激下,彷彿被塞入了無數冰稜,每一次心臟的搏動都牽扯著糜爛骨縫深處尖銳的、令人窒息的痠麻和銳痛!冷汗早已浸透內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被這無情的冷氣凍成一層刺骨的鎧甲。金絲邊平光眼鏡的鏡片後,目光沉靜、銳利,帶著一種舊華族與軍人糅合而成的、俯瞰般的疏離感。唯有那極其輕微地、無意識地蜷曲著的右手小指,和鏡片邊緣因強忍劇痛而無法完全抑制的、細微的汗霧,洩露著這具軀殼深處承受的非人折磨。

皮鞋跟敲擊著光可鑑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迴響,在空曠得令人心悸的門廳裡被無情放大。兩名持槍的日本憲兵如同冰冷的石像,矗立在巨大的、雕刻著菊紋的青銅門兩側。銳利的、如同鷹隼般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這個陌生的、散發著無形威壓的闖入者。

“站住!證件!”左側憲兵上前一步,戴著白手套的手伸出,動作刻板而強硬。聲音帶著關西口音的生硬。

武韶(竹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看那憲兵一眼。他的步伐依舊沉穩、有力、間距均勻,帶著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右手極其自然地從西裝內袋中,抽出一個深棕色、鑲嵌著金邊、印有醒目的“陸軍省”鷹徽和“絕密”字樣的硬質證件夾。動作流暢而優雅,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傲慢。他沒有遞過去,只是手腕極其輕微地一翻,將證件夾開啟,內頁上那張穿著陸軍中將制服、眼神銳利、與他此刻面容輪廓有五六分相似的照片,以及下方那枚深紅色的“參謀本部關防”印章,清晰地展現在憲兵眼前。

冰冷的鏡片後,目光如同手術刀般掃過憲兵的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被打擾而生的不悅。右手的無名指上,那枚纏繞著荊棘的黃銅戒指,在門廳慘白的頂燈下,反射著幽暗而古老的光澤。

憲兵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證件內頁的照片、軍銜(中將!)、以及那枚象徵著絕對權威的“參謀本部關防”印章上!他的身體瞬間繃緊,眼神中的警惕被巨大的震驚和惶恐取代!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敬禮,卻又被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釘在原地!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只是極其僵硬地、微微垂首,側身讓開了道路,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嗨!”。

武韶(竹下)面無表情地合上證件夾,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收起了自己的煙盒。他看也沒看那兩名噤若寒蟬的憲兵,徑直穿過巨大的青銅門,踏入梅機關那更加冰冷、更加壓抑的內部。

門廳之後,是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漫長走廊。空氣裡的消毒水味更加濃烈。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日本軍旗和天皇御照,帶來無聲的威壓。走廊兩側緊閉的辦公室門,如同沉默的墓碑。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厚地毯上被吸收,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走廊盡頭,一扇包裹著深色皮革、沒有任何標識的橡木門前,坐著一名穿著筆挺藏青色制服、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刻板的年輕秘書。他的辦公桌整潔得如同手術檯,上面只有一部電話、一本登記簿和一支筆。秘書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冰冷,帶著程式化的審視。

“姓名?職務?預約?”秘書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機器合成。他的目光掃過武韶(竹下)陌生的臉,落在他的西裝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

武韶(竹下)的腳步停在辦公桌前。他沒有立刻回答。右手極其自然地抬起,帶著蜷曲小指,指尖極其優雅地、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左腕的袖口。這個細微的動作,充滿了舊式貴族的矜持與對繁瑣程式的不耐。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秘書臉上,聲音低沉、帶著清晰的關東口音,卻在那特定的音節尾部,極其自然地、難以察覺地,帶出了一點細微的、如同舌尖快速擦過上顎軟顎的、輕微的“嘶”聲:

“竹下健(嘶)。陸軍中將(嘶)。面見影佐禎昭(嘶)機關長。”他刻意在名字和關鍵稱謂上強化了那獨特的齒痕發音,每一個“嘶”聲都如同毒蛇的信子,短促而獨特。“無預約(嘶)。東京急令(嘶)。請他立刻(嘶)見我。”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來自最高層的權威壓迫感。他再次拿出那個深棕色的證件夾,開啟,但沒有遞過去,只是讓秘書能清晰地看到照片和印章。

秘書刻板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金絲眼鏡後的瞳孔急劇收縮!竹下健?!這個名字…他似乎在某個絕密的簡報上瞥見過,但標註是…殉職?!可眼前這人…中將制服!參謀本部關防!那無可挑剔的貴族儀態!那獨特的、帶著舊傷印記的齒痕發音!還有那枚纏繞荊棘的家族戒指!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法立刻否定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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