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床的嘶鳴聲戛然而止。那個乾瘦的身影(陳老摳)緩緩轉過身。一張被煤灰和油汙覆蓋、如同刀刻般佈滿深刻皺紋的臉。一雙深陷在眼窩裡、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如同蒙塵的鷹隼,瞬間鎖定了武韶。那目光帶著底層匠人特有的警惕和審視,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
“你是?”陳老摳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鐵皮,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和毫不掩飾的疏離。他放下手中的車刀,沾滿油汙的手指在同樣油汙的工作服上隨意擦了擦。
“敝姓武,武韶。76號…文化顧問處的。”武韶臉上堆起一絲文人式的、略顯拘謹和客套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因“體弱”和“環境不適”而產生的虛弱。他刻意點出“76號”,既是身份掩護,也是無形的震懾。“前些日子隨後勤科幾位長官,曾來貴坊考察過…對陳師傅的手藝,印象頗深。”
聽到“76號”三個字,陳老摳渾濁的瞳孔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臉上那刀刻般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眼神里的警惕沒有絲毫放鬆。
武韶彷彿沒看到對方的冷淡,自顧自地從懷裡掏出那張精心炮製的“古器複製委託書”和幾張粗糙的“附件”草圖,小心翼翼地展開,避免沾染地上的油汙。“是這樣…鄙人近來研究些古物,對戰國青銅器的鑄造技法頗有興趣。偶然得見一件方壺殘片,對其附件之精妙歎服不已…”他指著圖紙上那個獸面紋方壺和標註的“附件”,語氣帶著文人特有的迂腐和探究欲,“…想請陳師傅…按此圖樣,幫忙複製幾個這樣的附件…材質用黃銅即可,但求內部中空,壁厚均勻…尺寸都標明瞭…想以此探究古法‘失蠟’或‘砂模’之秘…”
陳老摳渾濁的目光落在圖紙上。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些“附件”的具體要求,而是先掃過那個戰國方壺的草圖和旁邊那幾行故作高深的“研究筆記”。他的眼神極其專注,彷彿在辨認什麼。幾秒鐘後,他才緩緩將目光移到那幾個“附件”的標註和要求上——內部中空,壁厚均勻,尺寸精確。
他那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匠人特有的精準感,在圖紙上標註的尺寸和公差要求上劃過。渾濁的眼睛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火花一閃而逝的精光。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武韶,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在武韶那張蒼白、虛弱、帶著文人式迂腐的臉上反覆刮過。
“武顧問,”陳老摳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些東西…形狀奇怪,要求苛刻。用砂模…勉強能做。失蠟法…更精細,但費時費力,價錢也貴。”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武韶,“就為了…‘探究古法’?”
壓力!巨大的壓力!
武韶感到左肩的劇痛陡然加劇!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陳老摳的懷疑如同實質的冰錐!他必須頂住!
“正是!正是!”武韶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種被“匠人”質疑“學術追求”的輕微不悅和固執,聲音帶著一絲文人的清高和急切,“陳師傅有所不知,這古法鑄造,失傳已久!其精妙之處,就在於這中空薄壁!尋常砂模難窺其奧妙!價錢不是問題!”他刻意加重了“價錢不是問題”,彷彿一個不通世故、只醉心“學問”的酸儒,“只要陳師傅能按圖索驥,用您最拿手的手藝做出來…讓鄙人能一睹古法神韻…便是值得!”他一邊說,一邊從大衣內袋裡摸出幾塊沉甸甸的銀元(軍統活動經費),極其“自然”地放在旁邊一張相對乾淨的工作臺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銀元的光芒在昏暗的作坊裡顯得格外刺眼。
陳老摳的目光在那幾塊銀元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回武韶臉上。他那張被油汙覆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眼窩裡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難測。作坊裡只剩下鼓風機低沉的轟鳴和爐膛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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