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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碑_第18章 表演時刻(2)

“晉處長?”李士群捕捉到了這個“失言”,如同毒蛇捕捉到了獵物氣息的波動。他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銳利。他向前又逼近了小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近在咫尺。武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幽深瞳孔裡自己蒼白的倒影。“晉處長怎麼了?他…跟你說了什麼?”李士群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卻帶著致命的誘惑和壓迫,彷彿在誘導武韶說出那個“真相”。

武韶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李士群的逼近和追問嚇到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腳下似乎有些不穩,連忙扶住旁邊一把椅子的靠背才勉強站住。他臉上充滿了驚惶、懊悔和一種被逼到牆角、不得不說的掙扎。他避開李士群那彷彿能穿透靈魂的目光,視線游移不定,最終落在地毯上,聲音低得如同蚊蚋,帶著巨大的恐懼和猶豫:

“晉…晉處長他…他自然是沒跟卑職說什麼…卑職…卑職只是…只是覺得…覺得他昨日在會上…還有後來在您面前…似乎…似乎太過急切了些…”武韶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卑職…卑職不懂電訊…但也知道…那麼精密的機器…那麼多環節…鎖定的目標…說沒就沒了…這…這真的…就一定是…是人洩密嗎?”他猛地抬起頭,破碎鏡片後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不解,甚至帶著一絲天真的探究,彷彿真的在思考一個技術難題,“會不會…會不會是機器…機器本身出了什麼…我們不懂的…疏漏?或者…或者…”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清晰地吐出那個李士群最想聽到、也最符合邏輯的答案,“…或者根本就是…就是共黨太狡猾?他們…他們會不會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更高明的…察覺危險的法子?畢竟…畢竟他們藏了那麼久都沒被發現…”

武韶的“表演”在此刻達到了高潮。他沒有直接指控晉輝,那太刻意。他只是“困惑”,只是“不解”,只是“天真”地提出了兩個“外行人”在巨大變故下可能產生的、最樸素的疑問:是機器壞了?還是敵人太強?他巧妙地利用了李士群對晉輝管理能力的極度不滿和對中共地下組織手段的忌憚。他將“技術疏漏”(指向晉輝的無能)和“共黨狡猾”(指向外部原因)這兩個選項,如同兩塊精心挑選的石頭,輕輕地、卻又無比精準地,投入了李士群那被猜忌和怒火攪渾的心湖。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雪茄燃燒的“嘶嘶”聲,如同毒蛇在暗處吐信。

李士群死死地盯著武韶。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無數種情緒在瘋狂翻湧、碰撞:冰冷的審視,濃烈的猜疑,被點破對晉輝不滿的惱怒,以及對“共黨狡猾”這個解釋本能的認同…武韶那蒼白、痛苦、委屈、困惑交織的神情,那“不通電訊”的堅定人設,那看似“無心”實則句句指向要害的“外行話”…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真假難辨、撲朔迷離的畫卷。

他需要替罪羊。晉輝是現成的。他忌憚共黨的手段。武韶給了他一個臺階。但是…眼前這個人,這份“表演”,真的天衣無縫嗎?那左肩的顫抖,那冷汗…僅僅是舊傷和恐懼?

李士群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鑷子,再次在武韶臉上、身上,反覆地、一寸一寸地檢視。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武韶感到自己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強迫自己維持著那份混雜著痛苦、委屈和困惑的表情,呼吸盡量放輕,按在左肩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開始麻木。

終於,李士群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一步。那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稍稍減弱。他臉上那絲冰冷的“溫和”又浮現出來,只是眼神深處,那抹幽暗的懷疑如同淬毒的種子,已然深埋。

“武顧問…”李士群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略帶磁性的腔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身體不適,就早些回去歇著吧。76號…還需要你這樣的文化人,做些…體面的事情。”他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打發性質的隨意。“至於其他的…”他的目光掃過武韶,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更深的虛空,“…我自有分寸。”

這看似放過的言語,卻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悸。“自有分寸”四個字,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謝…謝主任體恤!”武韶如蒙大赦,連忙深深地鞠躬,動作因為身體的僵硬和劇痛而顯得極其不自然,甚至有些踉蹌。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後的鎮定,轉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毯上,卻彷彿踩在燒紅的炭火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一直死死地釘在他的背上,穿透大衣,穿透皮肉,似乎要將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剜出來!

直到他的手終於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用力擰開,刺眼的光線從門縫湧入的瞬間,武韶才感到那幾乎將他窒息的冰寒目光稍稍移開。他邁出門檻,反手輕輕帶上門。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門內那令人窒息的魔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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