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中秋前，我回村裡取點舊宅的物件，趕巧錯過了下午五點那班鄉際班車。村口到舊宅有兩條路，新修的水泥路繞遠，另一條是走了幾十年的老路，兩旁挨著誰家的承包地，近年年輕人都往外走，地裡多是種些耐活的玉米，老路也漸漸荒了，平日裡少見人走。

那天夕陽落得快，我拎著帆布包往老路走時，天邊已經只剩點橘紅的餘溫，風捲著玉米葉沙沙響，偶爾摻著幾聲遠處村落的狗吠，倒也不算太靜。老路是碎石子鋪的，踩上去硌腳，兩旁的玉米稈長得比人高，葉片邊緣刮過胳膊，有點刺癢。走了約莫半里地，我眼角餘光瞥見右側靠坡的地裡，站著個模糊的人影。

起初以為是哪家農戶幹完活，沒太在意，可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對勁。那人就站在玉米行間，背對著老路，身形看著佝僂，一動不動。我下意識頓了腳，風剛好停了，玉米葉也不響了，周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這時，那人慢慢轉了過來，隔著半米高的田埂，朝我抬了抬手——不是揮手，是五指張開，慢悠悠地朝我招了招。

光線已經暗下來，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那身影透著股說不出的僵硬，不像活人那樣有煙火氣。我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說，傍晚時分別在田埂邊停留，常有“東西”借人影引路人。我想轉身往回走，可腳像灌了鉛，目光竟不由自主地黏在那人影上。他見我沒動，又招了招手，動作和剛才一模一樣，慢得像木偶。

我咬了咬牙，撿起腳邊一塊碎石攥在手裡，順著田埂往下挪了兩步。離得近了些，才看清他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褲腳沾著泥，可奇怪的是，地裡剛澆過水，泥地卻沒有他的腳印。更嚇人的是，他的臉始終蒙在一層灰霧裡，只能看出個大致輪廓，沒有眼鼻的清晰輪廓。我剛想開口問他是誰，他卻轉過身，朝玉米地深處走，走兩步就回頭招一下手，像是篤定我會跟著。

那時候腦子像被什麼東西裹住，明明知道危險，卻控制不住地跟了上去。玉米稈擋著視線，只能跟著他的背影走，空氣越來越涼，和傍晚的秋涼不一樣，是那種浸骨的冷，貼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寒氣。走了約莫十幾米，我忽然發現，身後的老路聲音消失了，狗吠聲、風聲都沒了，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不對，只有我踩在玉米葉上的聲響，他走在前面，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在這時，左側玉米地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我猛地回頭，看見王伯蹲在地裡拔草。王伯是村裡的老住戶，我小時候常去他家串門，他怎麼會在這兒？我剛要喊他，就見王伯抬起頭，眼神驚恐地盯著我身後，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手裡的草拔子“啪嗒”掉在地上，轉身就往田埂外跑，跑的時候連頭都不敢回。

我心裡的恐懼更甚，回頭再看前面的人影，他還在慢悠悠地走，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我想停下，可腳步依舊往前挪，嘴裡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跟著他穿過玉米地，走到一處荒坡前。荒坡上有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是以前村裡獨居老人住的，老人去年冬天沒了，之後這房子就一直空著。

人影停在土坯房門口，終於轉過身，這次我勉強看清了他的眼睛——沒有眼白，全是漆黑的一片。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走進土坯房，裡面瀰漫著一股腐朽的黴味，角落裡蜷縮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看著像個老太太，正是去年沒了的那位獨居老人。

“別說話，陪我等會兒。”那人開口，聲音又幹又啞，像砂紙磨木頭。我這才發現，他手腕內側有一塊青黑色的印記，像個扭曲的“差”字。這時候我忽然想起網上看過的傳言，說有活人被陰司選中當差，白天是普通人，夜裡或特定時辰就替陰司引路、拘魂，身上會有專屬印記，而且不能和陽間人多說話，否則會沾晦氣。

老太太的身影慢慢站起來，飄到那人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不知道畫著什麼符號，他念了句含糊的話，老太太的身影就變得更淡了。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想動卻動不了，只能看著他們。約莫過了五分鐘，那人朝我擺了擺手，說：“可以走了，別回頭，忘了今天看見的。”

話音剛落，我忽然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門外走，走出土坯房的瞬間，風又開始吹了，遠處的狗吠聲也傳了過來，剛才的陰冷感漸漸消失。我不敢回頭，一路小跑穿過玉米地，回到老路上時，天已經全黑了，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打溼了我的褲腳。

回到舊宅後，我心有餘悸，第二天一早就去找王伯。王伯見了我，遲疑了半天，才說：“你昨天是不是在坡上那塊地見著人了？”我點頭，他嘆了口氣，說那是鄰村的老李，三年前就沒了，可偶爾有人會在那條老路上看見他，說是死後被陰司留著當差，替陰差引那些走不動路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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