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沒想到北京行的帶隊是藍天航，她以為會是工會張主席，後來想想，帶隊級別越高，勞模的榮譽感就會越強，這事沒啥道理可言，可人心都是這樣，儘管北京就是北京。

所以全隊都很開心，除了她一個人有點……緊張？忐忑？就是欣躍裡面稍微摻了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慚愧內疚，就好像騙了一個好人還得繼續騙的感覺，雖然這欺騙不帶功利沒有惡意，達不到負罪感的程度，卻也真沒那麼理所當然。所以她一路都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在一個年紀較大的老勞模身後，幫著拿行李，拿水壺，力求離公子遠遠的。

“大家注意了，”火車即將進站，領隊開始整隊：“一會兒出站不要著急，跟好隊伍，我們先到酒店，大家休整一下，然後吃飯，不要急著自己出去逛街，我們的日程安排得很滿，但是最後一天，時間全部給你們，到時你們可以愛怎麼逛怎麼逛，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西單啊，王府井啊，大柵欄啊……”

“總經理，你說的好像我們只會買東西。”“是啊，好像我們是家庭婦女，就知道百貨商店……”女工們嚷嚷，笑，七嘴八舌，冰雲覺著好像捅了喜鵲窩。

“女同志都愛逛商場，英國女皇也不例外。”領隊笑，“一會下車不要急，排好隊，車站人多別走丟了，你們可是公司的無價之寶。聽到了嗎？”

大家喊：“聽到了——！”好像一群小學生，然後就又都笑起來。

“行李包儘量用右手提，小挎包要背在身前，不要放身後，車票拿在手裡，錢包不放心可以先放我這裡。發給你們的絲巾可以系在脖子上，也可以系在左臂上，這個絲巾的顏色很亮，是我們的標誌，方便你們在人群中互相看到。還有，記住我們酒店的名字和電話，一會兒我每人發一張卡片，真走丟了就叫出租車。”他話音一落，就又是一片嘰嘰喳喳的反饋聲，估計說的人聽的人都知道大概是什麼，但都沒聽清楚到底是什麼。

冰雲在一旁瞧著，領隊真是非常好脾氣，也很細心，這時根本沒有什麼經理架子，倒很像婦女主任，非常能和工人打成一片，不管年輕年長，職位高低。他自己很年輕，還沒結婚，卻和這班有家有口的女工沒什麼界限，又奇怪的有自己的威嚴。冰雲覺得這是一種很奇特的上位者魅力，好像軍中將領。她確實沒想到公司會派這樣一個素有“公子”之名的人帶隊，其實和一大幫女人打交道，是一件很麻煩、很讓人頭疼的事，女人事多，毛病多，心眼小，感情細，稍不留意便不知會開罪了哪一位。但她們也仁慈，善良，長於原諒，她發現她的經理大人似乎深諳女人們的這些品性，應對起她們很有一套技巧，所有的人都很喜歡他。

人說愛兵如子的將軍，往往也用兵如泥，她不知道公子屬於哪種將領，但都不妨礙她躲的遠遠的。對於自己為什麼能來北京，她百思不解，對於她要梳著小辮子和他一路同行，更是心驚膽顫，生怕小辮子哪一下被他一把抓了去。所以一路都在乖巧地為大家服務，打個開水啦，陪上廁所啦，大姐們也很有趣，一個雞蛋，幾塊小餅乾，一個大蘋果……樸實地表達她們的謝意。她甚至猜想：或許辦公室就是派個人來協助總經理帶隊，好最大限度地讓這些企業功臣旅途舒服。而她，呆板認真，沒啥資歷，又是實習生，正好適合當跑腿的角色，一舉多得。不管是什麼吧，“北京”兩個字還是讓她激動和喜悅，那是她神往已久的地方。

在賓館安頓好，她沒有接受領隊大人休整的建議，也不擔心自己會跑丟，趁著晚飯前的小空隙，她把周圍的幾條街逛了一遍。賓館在府右街，百米之外的對面就是中南海，步行到北海公園也就十分鐘，到天安門用不了二十分鐘，當她站在賓館前面的衚衕裡聽一個大爺這麼告訴她時，她的心一下子就被一種說不出的感情脹滿了，北京！他們的北京，她來了。

第二天一早，她沒有理會漫天的細雨，一個人起了個大早，去天安門廣場看升旗。二十分鐘的路程，她十分鐘就跑到了。長安街寬闊異常，安靜異常，她沒有打傘，一個人在綿綿的春雨裡，半跑半走，眼睛一路貪婪而急切地“拍攝”她見到的每一處景色。廣場到了，她遠遠地停下來，彷彿不能相信自己在哪裡。這是她夢裡的北京，多年前，曾有一個人和她說：結婚五週年，我開車帶你去北京。讓你去看看故宮，看看長城，去天安門廣場看看升旗，讓你這個小鄉巴佬見識一下我們國家的文化有多麼博大精深，我們的國家有多偉大！如今，她站在天安門廣場上，卻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看升旗了，再也不能和他去長城做好漢了，再也不能和他一起被祖國博大精深的文化教化了……她聽著國歌奏響，向上仰望著國旗，任清晨的細雨灑在臉上，溼了她的眼眶……

接下來幾天，她和大家一起參加工作參觀與交流，一起再次看了升旗，遊覽了故宮，長城，頤和園，圓明園遺址……她的心一直被擁擠的行程趕著跑，今天，是他們北京行程的最後一天，也是自由活動的一天，她覺得她終於可以放慢腳步，一個人，好好地看看她的北京了！

“劉冰雲？你——怎麼沒去逛街？”藍天航推著門，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