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不知道他算不算戀愛了，也說不清他對夢霖算不算愛情。沒有什麼熾烈慌亂的情緒，每次看見她，倒覺得心中沉靜如水，而對她的感情亦是這樣，沒有什麼激烈的愛意，只凡事願意由她，唯恐傷了她稚子般的心性。夢霖的性格天然純粹，她聰明、感性、細膩、樂天，她愛山愛水愛一切自然美好的東西，有一種天然的純潔，一種原始的自由，一種未飾的愛。她的這些東西從小到大沒有經受到過壓抑和扭曲，所以她的個性裡有一種讓時代羨慕的東西，那些東西一直受著愛的滋潤與培養，她的哥姐弟妹，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她有好多人愛她和容她去愛，所以她的情感世界飽滿圓潤。她單純，卻非不諳世事。她有知識，有頭腦，有自己的思想和見解。也世故，也圓滑，也權變，但她不用心機活著。她心地善良美好，所以她的眼睛也大多用來看善和美，即使偶爾看到惡，她也認為那是偶然的。就像她棋下得很好，卻從來不認為人生如棋一樣。

和夢霖交往日深，春生髮現，他並沒有因為戀愛而忘記另一個人。也許這一生他都不能忘記了，那一個深刻在他記憶中的名字——劉冰雲，那是他今生的第一次情動。他不能忘記她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時常會在夢霖身上看到她的影子，那種潛在的某種相似。但等他真想比較一下時，又發現它們已像風一樣溜走了，因為表面看起來，她們一點都不像。

他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他的心變得從容淡定了。離開了她，他好像一夕之間褪去了青澀，那份壓抑的割捨讓他成熟了。他的情感變得更加內斂。如果說她給他的是一份從男孩走向男人的情感歷程，那夢霖給他的則是一條從男人走回男孩的情感通道。他淡淡的滄桑與失意在見到她之後常常就忘記了。和她在一起，他感到平靜安然，在她面前，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她依賴他，信任他，有嬌柔的一面讓他憐惜與保護，也有溫柔的一面來撫慰和憐惜他。他終於在一份逐漸的相識相知中明白：她是他的愛人，願意用一生呵護的愛人。

他也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麼會那麼決絕地拒絕他。她是對的，就算當時她在一種失落中答應了他，他們也不會幸福，不僅因為有一個人會永生永世地橫在他們中間，更因為她無法給他一顆做他愛人的心。她是明白自己也明白他的，所以才從始至終以絕對的冷靜與理智，寧肯割捨一份知音的情誼，也不肯遷就他一份不完全的愛情。他忽然就從中體會到了一種友朋真愛的心，他第一次隔著時空在情感上與她相握了，也第一次那麼坦然地、沒有任何負擔地撥通了她的電話。

他第一次聽著電話裡她匆匆跑來的聲音不再那麼激動地喜悅，取代它的是一份寧和而溫馨的情感。他要告訴他的朋友、他的子期：他戀愛了。他聽著她的聲音，發現他仍然牽掛她，仍然關心她的快樂與傷悲，如果可能，他仍然要為她擋住這個世界吹給她的風霜，而這一切，不再是因為他愛她，而是因為沒有人愛她。不是因為憐憫她，而是因為，她是他今生的朋友。

“霖霖，聖誕節你能陪我去外地看個朋友嗎？”漫步在小鎮斜仄的街道，春生問得輕緩，彷彿小鎮遺世的時光。

“能。”

他轉頭看著那個根本不思索就答應他的人，“你也不問是誰，去哪裡嗎，”輕嘆：“難怪被人販子拐走的還有大學生。”

“我是忘啦。”那個人不好意思地雙手摟著他的腰笑了，好像是請他忽略她的笨：“你說的，我都想答應。而且我還沒過過聖誕節呢。”

他在心裡輕輕嘆氣：你說的，我都想答應。原來，被愛著是這樣的感覺。心像彷彿突然被包了溫水，融化得無聲無息。

“那我現在問問，”摟著他腰的人站起來，追補著她的聰明：“人販子準備把美少女拐到哪裡、去和什麼朋友一起過聖誕節啊？”

“一個相識很深的知己。”他牽過她的手，慢走的遺世的時光裡，這是他第一次和別人說起她，留意著不想摻雜先入為主的情緒：“她現在一個人在外地讀書。學校借鑑國外的教育模式，有外教，所以每年的聖誕節都會很隆重地過，會有各式各樣的活動，有酒會，女生會穿晚禮服，有各種文藝表演，會邀請學生家長參加。我聽說第一年的時候，她們院長親自教女生跳舞。”他看著身前的人：“這是她在學校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了，我們這次就去客串她的家長，好嗎？”

“好。我一定會很喜歡！”聽的人高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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