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用電話拿了長假，偉健沒說什麼，他也沒說什麼。他告訴姑母他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休息一下，讀讀書，姑母給他整理了一個房間，他便住下了。日子一天一天漫長地過去，過去被一種古老的氛圍拉得遙遠而模糊。清香的新米飯，粗瓷的大碗，黃亮的葦蓆，古老的木傢俱……不透亮的窗紙外轉著原始的軲轆，蜿蜒的小路上走回暮歸的耕牛……他感覺他好像一頭跌進了一個沒有時空的世界：沒有時間觀念，沒有工作觀念，沒有成敗得失觀念……當然，也沒有了愛情。他的心在那種原始的痛中散開，然後每一片去做各自的修整……

“生仔，我有個好訊息，”表哥特意從城裡回來看他，拎了一條大活魚，並且還帶了好訊息，所以他一進門便這麼喊道，“我們縣文化館明天舉辦圍棋賽，你不是喜歡下圍棋嗎，去看看吧？我讓你嫂子準備好吃的，晚上就住我家。”

春生笑了，雖然他沒說，表姊妹們也沒問，但他這樣突然在姑母的鄉間小院住下來，難免讓人猜測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姑母問他，他只道工作累了，想放鬆休息一下。表哥表姐們都邀他去家裡小住，他也沒去。畢竟世間大多數傷口的癒合都在無人的靜謐處，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熱鬧只適宜得意時。

“我好像好久沒下圍棋了，都生疏了。”他笑著，“不如等你休息，我們一起去釣魚吧？”他反過來邀請道，不拂親人的關心。

“好啊。”表哥爽快地答應，“釣魚佬的快樂別人不懂，我週末過來接你！”

春生也不知道他怎麼到文化館來的，可能人的潛意識會自動尋找自己喜歡的東西。他看書累了，出門走走，看見有汽車進城，他便上去了，到了城裡，一塊錢坐了個三蹦車，便到文化館門口，門口有賽場指示牌，他便進來了。

大廳裡一桌一桌的人，有下棋的，有觀戰的，顯然不是賽場，窗邊有一老一少在對弈，小孩也就六七歲，估計坐著夠不著桌子，正跪在椅子上，下得一本正經。小眉頭皺著，有板有眼，他看了一下，應該是在找劫材。兩人你來我往的，小孩棋感不錯，但水平不是一個檔次，應該是讓子棋，老人家屬於陪玩。他又換了一張桌子，對弈的是兩個小少年，小一點的棋技略高一籌，已有點勝券在握了，大的沉著應戰，一招一式也頗見動底，他正要坐下來觀戰，場內忽然騷動起來，接著通向裡間的一扇門一開，裡面走出一班人來，大家看到這些人，便都站起來鼓掌，走在中間的兩個人向大家招手致意，一個是位男子，四十多歲，另一位是女子，二十三、四歲，這時有人宣佈：本屆圍棋賽冠軍：張麗華。他看看兩人，這名字真中性，正猜會是哪一位，就見男子揚手向大家致意，大家回報熱烈的掌聲。看來應該是立華。亞軍，葉夢琳。那個人繼續宣佈，看來是那個女孩了，他正想這個名字不知猜的對不對，就見那人粲然而笑，露出一口可愛的小白牙，活脫脫的鄰家小妹。琳，青色碧玉。他看著小白牙，馬尾辮，高高的額頭，沒有劉海，似曾相識。不自覺便笑了。

他聽見有人主持頒獎，但時光彷彿在空裡開了隧道，唯一的一次對弈，她的手捏得緊緊的，垂下的黑眼睫在白皙光潔的臉上好像藏寶圖上兩排條紋密碼，卻生動得帶著溫度……他以為她會有很多問題，可她一個問題都沒問，並且再也沒和他下過棋。

“老師，老師，能聽您講一下棋嗎？”

“是啊，張老師，給我們復個盤吧！”

他猛然從時光隧道中驚醒，聽很多人叫冠軍張老師，希望他講講剛才的棋，也有孩子家長希望小孩能和他學棋，冠軍謙遜地推辭，說他這幾年暑假都在辦少年圍棋培訓班，有興趣的孩子可以那時去學。他聽著一聲聲的老師，不覺手癢，覺得能和開班授課的人下盤棋應該很痛快吧，便走近去，想約一盤棋，

“您好，張老師，”他稱隨眾人，遞上他的私人名片，“這是我的名片，想約您有空的時候下盤棋，不知是否冒昧？”

冠軍接過名片，一面往外走，一面謙遜地推辭，說今天很累了，改天和他聯絡。他笑著應好，卻見他一面走著，一面往口袋裡裝著名片，也不知道是匆忙還是不經意，名片並沒有裝進口袋，而是順著衣服滑落在了地上，但冠軍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腳步匆匆地出了賽場。他笑了笑，正要去把名片撿起來，卻看見一個人走過去，先一步彎腰幫他撿了起來，還順手拂了拂，好像怕上面沾上土似的，是亞軍。他看她低頭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又隔著人遙遙看他一眼，然後笑了，向他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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