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碧玉被葉巨最後那句渾話逗得臉頰緋紅，作勢要打他。葉巨大笑著躲開，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剛才那番插科打諢的嬉鬧彷彿一層薄紗，被瞬間掀開，他的思緒再次沉入那片只有他自己能觸控的、廣闊而幽深的內海。

“經天緯地之才……”葉巨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腦海裡漾開一圈圈漣漪。他想，所謂經緯，縱橫交錯，方能成事。處理眼前這點生意場上的小糾葛，或許只需要一點“緯”的靈活，左右逢源即可。但若要真正成就一番事業，必須要有“經”的縱深，要能沉得下去，看得清大勢，如同定海神針。他自己呢？是隻會耍小聰明的“緯才”，還是真有那麼一點“經”的潛力？姚碧玉看他突然沉默下來，眼神變得深邃，知道他又進入了那種“微時間思考”的狀態，便也安靜地靠在座椅上，不去打擾他。

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從一個概念跳轉到另一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葉巨的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這小小的公司，這幾十號人，又何嘗不是一個“邑”？裡面有心懷鬼胎的，有渾水摸魚的，但也一定有像老周那樣，勤勤懇懇、對公司不離不棄的“忠信”之人。關鍵在於，自己能否識別，又能否讓這些忠信之士真正為己所用，而不是讓他們的忠誠被埋沒或消耗在內鬥裡。管理的藝術，或許就在於激發這“十室”之中的“忠信”吧。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姚碧玉。她正低頭玩著手機，側臉在窗外流動的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子女的路好走……”他心頭莫名地軟了一下。自己如今這般拼命，在複雜的利益關係裡周旋，甚至不得不帶上一些面具，是否也是為了給未來的家庭，給可能存在的“子女”，鋪一條稍微平坦點的路？幾代人的託舉……他葉家從他父親那一代白手起家，到了他這裡，決不能垮掉，還要更上一層樓。這種壓力，有時沉甸甸的，但也是動力。

然而，感情呢？“哪有什麼感情好……”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輕輕紮了他一下。他和姚碧玉之間，眼下是濃情蜜意，可這底下，有多少是純粹的吸引，有多少是各取所需的平衡？她貪戀他的能力和帶來的物質，他迷戀她的青春美貌和帶來的愉悅。這種關係，看似熱烈，實則脆弱，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一旦平衡被打破……“所有的關係好，其實都是自己用心去維繫的結果。”他暗暗告誡自己，即便不是純粹的無瑕美玉，若想維持，也得投入真心和精力去經營，不能一味索取或理所當然。

“這世間哪有什麼好命……”葉巨深吸一口氣。外人只看到他葉巨如今風光，卻不知他父親當年創業的艱辛，也不知他自己背後付出了多少。每一次看似輕鬆的應對，可能都是無數個不眠之夜思考的結果。沒有憑空而來的成功，所謂的“命好”，不過是努力穿上了幸運的外衣罷了。

“經濟獨立，靈魂才能挺拔。”這是他的信條。所以他從不允許自己在經濟上依賴任何人，也極度看重合作夥伴的財務健康。只有腰板挺直了，說話才有底氣，做事才敢放手一搏，不必看人臉色。這是成年人世界的殘酷法則，也是尊嚴的基石。

正當這些宏大甚至有些沉重的思緒如同烏雲般匯聚時，一些極其生活化、甚至有些滑稽的念頭，卻像調皮的光線一樣突然穿透進來。

“風油精放廁所，異味全跑光。”這個不知從哪裡看來的生活小竅門莫名閃現。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象了一下自家衛生間裡那瓶綠色液體散發出的清涼氣味，驅散汙濁，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這與他剛才思考的“經天緯地”之才，形成了荒誕又真實的對比。再想到“風油精塗耳朵上部，精神百倍”，以及“風油精倒進水裡角落放，蚊子全部跑光光”，他幾乎要笑出聲來。看來這風油精真是個寶貝，上能提神醒腦助人思考宏大命題，下能除臭驅蚊解決生活煩惱。這算不另類的“經緯天地”？

這一連串跳躍、發散、看似毫無關聯的思考，實際上是他大腦高速運轉、整理資訊、自我審視和調節的方式。從哲學到管理，從情感到家庭，從理想到現實，再到最瑣碎的生活細節，所有這些共同構成了他此刻複雜的內心圖景。

姚碧玉似乎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轉過頭，輕聲問：“想什麼呢？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像要笑似的。”

葉巨從沉思中回過神來，那些關於忠誠、命運、經濟獨立的宏大思考，和關於風油精的滑稽妙用，迅速沉澱到心底深處。他臉上恢復了那種帶點壞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伸手攬過姚碧玉：“在想……你剛才讓我‘滾’，我該往哪兒滾呢？滾到你心裡去怎麼樣？”

“沒正經！”姚碧玉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車廂內剛剛那片刻的哲思氛圍蕩然無存，又被曖昧和輕鬆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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