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在窗欞上凝成冰花,陽光透過時折射出細碎的光,在作坊地面織成張斑駁的網。顏斶將新抄的《論死》竹簡捆成束,青竹的紋路里還浸著墨香,指尖撫過“人死不為鬼,無知,不能害人”的刻字時,指腹能摸到筆鋒鑿出的淺痕。門外的積雪被踩得“咯吱”響,那腳步聲沉而急,帶著方士特有的皂角香氣——他們總愛用這味道掩蓋身上的煙火氣。
“藏好。”墨雪的聲音壓得像團棉絮,指尖翻飛間,竹簡已滑入風箱夾層的暗格。那是羅錚特意鑿的,尺寸剛夠容下這卷竹書,邊緣還嵌著層薄銅片,碰不出聲響。她順手將個鏽鐵環丟進風箱,拉動時“嘩啦”作響,剛好能蓋住竹簡輕微的晃動。
羅錚拎起牆角的鐵鉗,鐵鉗頭還沾著前日打鐵的鐵屑,他故意將風箱的木蓋敲得“哐當”響,眼睛卻盯著門口。方士首領帶著兩個弟子踏雪而入,玄色道袍的下襬結著冰碴,進門時抖落的雪沫子在炭盆邊迅速化成水。首領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錐,掃過牆角的鐵砧、架上的鐵器,最後落在墨雪手邊的風箱模型上——那是她按比例做的小玩意,此刻倒成了最顯眼的幌子。
“聽聞諸位近日在‘鑽研’生死?”首領的聲音裹著寒氣,嘴角撇出冷笑,“《論死》這種離經叛道之言,也配藏在這煙火地?”他抬腳走向風箱,道袍掃過鐵架,掛著的鐵鏟晃了晃,映出他眼底的陰鷙。
墨雪的指尖在風箱拉桿上捏出紅痕,卻故意笑得坦蕩:“方士說笑了,不過是些打鐵的手藝活。”她猛地將拉桿拉到底,木片摩擦的“吱呀”聲瞬間灌滿作坊,暗格裡的竹簡被震得輕顫,卻被這聲響嚴嚴實實地蓋了過去。“您看這風箱,進風勻不勻?”她伸手去撥風箱口的擋板,鐵環碰撞的脆響裡,藏著幾分刻意的鎮定。
“風箱有什麼看頭?”羅錚突然開口,鐵鉗重重砸在鐵砧上,火星濺起來落在積雪裡,“前日在城郊冰窟,您說《論死》是妖言,今日敢不敢當著炭火辯一辯?”他撿起塊燒紅的木炭,在地上畫了個大大的“鬼”字,火苗舔著筆畫,很快將其灼成焦黑的痕。
方士首領的臉沉得像結了冰:“人死為鬼,自古皆然!《禮記》明言‘宗廟之祭,事死者如事生’,你們竟敢非議聖人教誨?”他身後的小弟子立刻附和:“正是!我師父昨夜還見著城東老王家的亡母顯靈,怎會有假?”
顏斶從懷中摸出半塊焦黑的竹簡,那是前日方士們扔進冰窟的殘片,被他悄悄撿了回來。“《禮記》說‘事死如事生’,是教人行孝,可不是說死能為鬼。”他將殘片湊近炭盆,火舌一捲,焦黑的邊緣立刻蜷曲起來,“若真有鬼,為何只敢在人前晃悠,卻經不住這炭火一烤?”他舉著殘片轉向那小弟子,“你說的‘顯靈’,怕是和這竹片一樣,經不得推敲吧?”
方士被問得噎住,喉結滾動半天才道:“鬼神無形無質,豈能以凡火試煉?”
“那便說人證。”羅錚突然指向門外,雪光映著他的眉峰,“昨日城西張老丈過世,他家小子說夜裡見‘鬼’掀了供桌,哭著去報官。今早我去看了,供桌腿是被老鼠咬斷的,地上還有鼠洞——這‘鬼’倒是和老鼠一個習性,專挑暗處鑽?”
墨雪趁機又拉了把風箱,暗格裡的竹簡隨著風箱的起伏輕輕撞在銅片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方士若真信鬼神,不如現在就去張老丈家。”她揚聲道,“殘雪上定能找著痕跡——不過是老鼠腳印,怕是沒什麼‘鬼’的蹤跡。”
方士首領的眼神在風箱和炭盆間打了個轉,終是沒敢接話。他甩了甩袖子,道袍帶起的風掃過炭盆,火星子飛起來落在他的靴面上,燙得他猛地一頓。“豎子不足與謀!”他丟下這句,帶著弟子踏雪而去,靴底碾碎積雪的聲音裡,藏著幾分倉促的狼狽。
風箱漸漸停了。顏斶從暗格取出竹簡,雪光透過窗欞落在“形朽神亡”四字上,墨跡被照得發亮,竟比炭盆的火光更顯清透。羅錚用鐵鉗挑著塊燒紅的木炭,在地上寫下:“雪會化,字不滅。”炭屑簌簌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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