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愈發崎嶇荒涼的官道上又顛簸了整整一天。

日落時分，天際燒起一片悽豔的晚霞，將連綿的土黃色丘陵和稀疏的駱駝刺染上一層暗紅。風裡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泥土味，開始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溼的水汽，以及隱約的、屬於人類聚集地的煙火氣息。

前方，在一片地勢相對低窪的河谷地帶，一片錯落的屋舍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房屋大多低矮，以土坯和石塊壘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或灰瓦。幾道歪歪扭扭的炊煙正嫋嫋升起，在無風的傍晚筆直地伸向漸暗的天空。一條反射著最後天光的、不算寬闊的河流，如同一條黯淡的銀帶，蜿蜒穿過那片聚居地。

“前面就是‘甘泉鎮’了！”車伕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今晚在此過夜，補給食水，明早再出發！”

甘泉鎮，是這條連線斷龍城與東臨州主要商道上，最後一個像樣的人類聚居點。過了此地，再向東便是更加荒僻、妖獸頻出、勢力交錯的緩衝地帶，直到進入東臨州邊境的第一個修士坊市“金沙鎮”，才算是真正踏入了相對有序的區域。因此，甘泉鎮雖小，卻是往來商旅、散修、乃至一些見不得光之人的重要歇腳和補給之處，龍蛇混雜，秩序微妙。

隨著車隊接近，鎮子外圍簡陋的土牆和歪斜的木製寨門映入眼簾。寨門處有幾人值守，穿著破爛的皮甲，提著鏽跡斑斑的長矛，懶洋洋地看著駛近的車隊，並無上前盤查的意思，只是目光在車隊貨物和人員身上掃來掃去，帶著估量和幾分不加掩飾的貪婪。

空氣中那股潮溼的水汽更濃了，還夾雜著牲畜糞便、腐爛植物和某種……淡淡的、甜腥的異味。林寒微微蹙眉，他對氣息的感知遠超常人，這股甜腥味讓他有些不舒服，並非純粹的汙穢，倒像是什麼東西腐敗後又混合了香料試圖掩蓋，卻欲蓋彌彰。

商隊在鎮外一片相對平坦、明顯被多次使用的空地上停下。空地上已經搭著幾個簡陋的帳篷，拴著幾匹瘦馬，篝火星星點點，一些先到的旅人或商隊正在生火做飯。看到黑駝商隊這規模不小的車隊到來，不少目光投了過來，好奇、警惕、冷漠兼而有之。

山羊鬍管事顯然對這裡很熟悉，指揮著護衛迅速圈定一塊區域，卸下部分貨物，安排人手輪流值守，又讓兩名護衛帶著靈石，去鎮子裡聯絡熟悉的客棧安排食宿——商隊主要人員需要進鎮休息，留一部分人和貨物在鎮外營地看守。

沈冰心和林寒被安排跟隨管事一起進鎮。臨下車前，沈冰心看似隨意地掃了一眼鎮外的環境，尤其是在那幾個燃著篝火的陌生帳篷和散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傳音給林寒：“小心，這裡氣味很雜。跟緊我。”

林寒點頭，依舊扮演著虛弱的學徒，在沈冰心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管事等人，走向那洞開的、彷彿巨獸之口的鎮子寨門。

踏入甘泉鎮，光線驟然暗淡。狹窄的土路兩旁，是高低不齊的土坯房，多數門窗緊閉，少數敞開的門洞裡透出昏黃跳躍的油燈光芒，映出裡面影影綽綽的人影和嘈雜的聲音。酒館、簡陋的飯鋪、鐵匠鋪、雜貨攤……各種功能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酒水、烤焦的肉食、汗臭和更濃的那股甜腥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行人不多，但個個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偶爾有喝得醉醺醺的漢子搖搖晃晃走過，嘴裡罵罵咧咧。暗巷深處，似乎總有視線投射出來，冰冷而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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