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紙箱被膠帶封上,“刺啦”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封口處留下我顫抖手指按下的皺褶,像一道倉促的、悲傷的句號。客廳中央,幾個深淺不一的紙箱堆疊著,裡面裝著張和在這個城市裡幾乎全部的物質痕跡。窗臺上的植物被暫時移到一旁,失去了主人的空間迅速褪去生氣,只剩下傢俱沉默的輪廓和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灰白天光下無所遁形。
我癱坐在那張簡易的布藝沙發上,身體深深陷進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手裡,握著剛才在書桌抽屜最深處發現的一個硬殼筆記本。
封面是深藍色的星空圖案,邊角已經磨損,露出底下灰白的紙板。很普通的款式,但拿在手裡,卻彷彿有千斤重。我知道這是什麼——張和的日記本。以她的性格,大概不會寫什麼風花雪月,更可能是工作筆記、待辦清單,或者……一些無處傾訴時,寫給自己的話。
我的拇指摩挲著封面上凸起的星辰紋路,指尖冰涼。內心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拉鋸戰。
翻開它?或許能更靠近她一些,瞭解那些她不常對人言說的心事,那些獨自承受的壓力,那些對未來的微小期許,甚至……她最後那段日子裡的絕望軌跡。這像是一種遲來的、笨拙的靠近,一種試圖理解她最終選擇的徒勞努力。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攫住了我——恐懼。我害怕。害怕翻開後,看到那些曾經鮮活的、充滿希望的字句,與如今冰冷的事實形成殘酷對比。害怕看到她記錄下的、關於“春日”、關於我們、關於她自己人生的點滴規劃,那些再也不可能實現的藍圖。更害怕……直面她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在這個小小的本子上留下的、真實存在過的思想與情感的足跡。那會比任何遺物都更直接、更鋒利地證明她的“存在”,也因此更尖銳地提醒她的“消逝”。
我像一個膽怯的探礦者,站在可能蘊藏珍貴礦藏也可能佈滿致命毒氣的洞口,躊躇不前。
就在我內心交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將筆記本封面捏皺時,身邊沙發微微下陷。婓坐了下來。她沒有看我手中的筆記本,只是伸出冰涼的手,輕輕覆蓋在我緊握筆記本的手上。她的掌心有細密的汗,傳遞著與我相似的顫抖和無力。
“豪豪,”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一種強撐的平靜,“走吧。東西……都收拾好了。大家……都還在殯儀館等著我們。”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那些紙箱,又似乎穿透它們,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張和……也在等著我們。等著我們……送她。”
“等著我們送她。” 這句話像一記輕輕的叩擊,敲在我被恐懼凍結的心門上。是的,無論多麼害怕面對,無論多麼想停留在探尋她過去的猶豫中,現實的步伐都不會停下。張和還躺在那裡,最後的告別儀式需要籌備,許多具體的事情需要我們去做。沉溺於個人的恐懼和悲傷,是一種奢侈,也是對此刻責任的一種逃避。
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房間裡的微塵和植物將枯未枯的氣息。然後,我鬆開了些緊握的力道,將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小心地、鄭重地放進了我隨身的揹包內側袋裡。拉上拉鍊的瞬間,彷彿也暫時封存了那份翻看的衝動與恐懼。
“嗯,走。” 我的聲音乾澀。
我和婓站起身,開始一趟一趟地將紙箱搬下樓。樓梯昏暗,腳步聲沉重。紙箱並不算特別重,但每下一級臺階,都感覺心裡的負重增加一分。那裡面不僅是被褥衣物、瓶瓶罐罐,更是一個年輕生命曾經努力生活過的證明,如今卻成了需要被搬運、被處理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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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快節奏無敵御獸文,介意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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