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著蘇州深夜溼冷的空氣回到殯儀館,遠遠地,就看見側廳那扇門裡透出暖黃而孤寂的燈光,像茫茫黑海中一座小小的、悲傷的燈塔。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未散盡的花香、香燭餘燼和疲憊人體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燈光下,大家果然都還在。
王傑靠牆坐著,閉著眼,眉頭緊鎖,不知是睡是醒。欣悅挨著他,頭輕輕靠在他肩上,眼圈紅腫。小晨坐在稍遠的椅子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陳倩則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肩背挺直,卻透著一股深深的孤寂。
而婓,就坐在離門口最近的椅子上。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深色的木質方盒,雙臂環抱的姿勢充滿了保護欲,彷彿抱著的是一個需要溫暖與守護的嬰孩,而非一盒冰冷的骨灰。她的臉貼在光滑的木盒頂上,眼睛閉著,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整個人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沉浸在與張和最後的、無聲的依偎中。
我的目光一一掠過他們,最後定格在婓和她懷中的盒子上。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又攥緊了些,悶痛感蔓延開來。我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靠近,婓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明亮溫柔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翳,佈滿了血絲,紅腫未消。看到是我,那層灰翳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憊和悲傷覆蓋。她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了一下懷裡的盒子,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不捨,將盒子輕輕遞向我。
我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了過來。木盒入手冰涼,那寒意瞬間透過掌心,傳遞到四肢百骸。但它又似乎帶著婓懷抱的、最後一點點殘留的體溫,和一種沉甸甸的、關於生命終結的絕對重量。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抱在胸前,用臂彎攏住,彷彿這樣能隔絕一些外界的寒冷。
我站起身,環視眾人,聲音在寂靜的側廳裡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堅決:“我們走吧。帶著張和……回大理去。”
說完,我沒有等大家的回應,也不想去分辨他們臉上可能出現的任何複雜情緒。此刻,我只想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充滿了死亡流程和悲傷記憶的地方,帶著張和,踏上歸途,去往那個我們選定的、有陽光和院子的新起點。儘管這個起點,如今蒙上了一層永遠無法抹去的陰翳。
我抱著骨灰盒,轉身,朝著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迴響,像是某種孤獨的倒計時。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門把手時,一個身影從門旁的陰影裡猛地閃了出來,擋在了我的面前。
是老李。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像一尊融入了背景的、絕望的雕像。此刻他攔在我面前,背微微佝僂著,臉在頂燈的光線下顯得灰敗而憔悴,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他看著我,不,是看著我懷裡抱著的那個木盒,眼神里有種近乎貪婪的、又混雜著巨大痛苦的祈求。
“楚哥……”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透著艱難,“要不……還是把張和……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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