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最初的構思，源自上班路上聽的一本書，可能有的讀者也看過——裴士鋒的《天國之秋》。我對這本書的感觀頗為複雜：首先它確實提供了另一個觀察太平天國起義的視角；其次西方漢學家的敘述多少有些偏頗，因為他會誇大西方人物在歷史事件中的作用。但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提到華爾的時候，說他是塞勒姆人。

塞勒姆，和普羅維登斯/卡寇莎/印茨茅斯/烏撒/拉萊耶/阿卡姆一樣，是能在腦海中咣咣撞響警笛的那種。

要是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

那時候我就想，要寫一個不一樣的太平天國故事。不是單純的歷史複述，也不是懸浮的玄幻爽文——我想把兩種 “真實” 揉在一起：一種是歷史裡的真實，是洪仁玕懷揣《資政新篇》從香港北上時的忐忑，是華爾那些亡命之徒在松江戰場上的血腥，是天京陷落後百姓逃難的狼狽；另一種是 “人性裡的真實”，是權力對人的異化，是理想在黑暗前的脆裂，是哪怕知道會被反噬，也有人要抓住 “血蓮” 這種邪物的瘋狂。

寫的時候最難的，是平衡 “歷史骨架” 和 “玄幻血肉”。比如洪仁玕造火器那段，我翻了很多晚清的《格致彙編》，還看了梁清散的《沉默的永和輪》，想學學清朝蒸汽朋克的寫法。此外，查蒸汽機原理、後膛炮結構，甚至去博物館看了當時的實物；但同時，又要讓他造的火器能跟華爾的屍兵對抗：既要讓讀者覺得 “這炮真能打穿屍兵的骨頭”，又不能讓西學變成 “萬能解藥”。後來想到用 “霹靂火雷” 和 “開花彈”，既符合當時的技術水平，又能剋制屍兵怕火、怕碎片的設定，才算把這個坎過去。

還有華爾這個角色，我不想把他寫成單純的 “反派工具人”，是想寫一個杜琪峰風格的、類似《暗戰》的“雙雄”故事，但可惜歷史上他下線太早了。設定就是，掌控先進技術（當然是在那個時代）的華爾選擇用巫術對敵，擁有邪術的洪仁玕卻堅信技術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華爾的巫術不是憑空來的，塞勒姆獵巫案的背景、祖母給他的那本日記、每次用巫術後面頰的潰爛，都是想寫 “力量的代價”—— 他以為自己在操控屍兵，其實是在被巫術一點點吞噬。最後他在血焰裡看到祖母和阿比蓋爾那段，我寫的時候鼻子發酸：再兇的 “洋槍隊統領”，骨子裡也是個被力量綁架的孩子，就像那些被血蓮控制的太平軍士兵，本質都是權力遊戲裡的棋子。雖然整個角色動機不充分，呈現的效果不太好，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這些點子匯聚到一塊，讓我寫出來了，就足以讓我瞑目。

血蓮是這個故事的 “暗線主角”。從元末白蓮教到張獻忠屠川，再到多鐸屠揚州，我特意把它的歷史線拉得很長，就是想說，邪物不是憑空出現的，是人的野心 “喂” 大的。洪秀全靠它讓士兵刀槍不入，結果變成了為了喂蓮而屠城的瘋子；多鐸是頂著幼主外殼的怪物；連慈禧和恭親王，明明知道它吸人血，還是要供奉它 —— 血蓮的 “邪”，是人心底的貪婪借它的樣子顯形。

最後揭露血蓮是 “異星孢子”，其實是早埋好的伏筆。其實最早出現血蓮這個紅色的意向，是想和莎布·尼古拉絲掛個鉤的——畢竟克蘇魯神話體系中，和紅色沾邊的不太多——甚至我在小華爾做夢那章都明示森林屬性了。但最後還是選了修格斯，首先它是無定形的原生質生物，沒有固定的器官、骨骼或形態，可以透過分裂或克隆的方式進行繁殖，這比較符合我對血蓮的設定。其次它出場時虹色光華的特徵，總讓我想起寶蓮燈……

和氏璧是個偶然得到的想法。在創造血蓮的歷史時，我嘗試著將它的來源放得更遠一些。正好想起了傳國玉璽在傳說中也是傳到元朝的時候就沒音信了，兩方比較發現時間正好對得上。從和氏璧裡的紅痕，到每次屠城後蓮瓣的鮮豔，我想讓這個故事的格局稍微大一點：人類爭來爭去的權力、殺戮，可能只是一個外星生命 “成長” 的養料。就像結尾那滴暗紅液體落地成蓮——這場持續千年的血腥，對它來說，只是一次普通的 “紮根”。

最後說一下文風吧。能跟著看到這裡的讀者都知道，我一直想跟在某種經典文字風格後面亦步亦趨，但畫虎類犬是常態。從大先生擰巴的用詞，到繞口的翻譯腔，再到半文半白的章回體小說，一路模模擬的太累了，所以寫著寫著預設的風格就崩了。這是我筆力不逮的鍋。

感謝每一個能跟著這個故事走到最後的讀者。我知道里面有很多 “不輕鬆” 的地方：沒有絕對的好人，沒有完美的結局，甚至沒有一場 “正義戰勝邪惡” 的痛快決戰——就像真實的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洪仁玕的理想最終沒實現，華爾的悲劇早就註定，連血蓮的陰謀也只是剛剛露出冰山一角，但我想留下的，是一點 “清醒”：比邪物更可怕的，是明知它會吞噬一切，還願意為了權力擁抱它的人性。

故事完了，但天京的雪還在下，血蓮的根還在土裡。或許某天，我們還會在某個歷史的裂縫裡，再看見那朵血色的花——希望那時候，有人能記得，曾經有個叫洪仁玕的人，試著用蒸汽機的火，去燒過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