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是推測。” 藤野先生語氣凝重,“天地生人,有常理,亦有變數。然變數至此,已非‘自然’二字可以解釋。那太夫提及,清次來自秋田深山,那地方‘盡是遮天蔽日的杉木林,一年裡大半時日見不到完整的太陽’……你可想過,那等環境中,除了林木,還藏著些什麼?”
他的話,像一塊冰投入我的後頸,寒意瞬間蔓延開來。我想起清次那蠟黃的皮膚,那畏光般緊閉的眼瞼,那使用故鄉泥土朽木調變的怪異顏料……這些零碎的線索,在藤野先生這番推論下,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幽暗未知的方向。
火車轟鳴著,駛入一片丘陵地帶。窗外的景物開始變化。平坦的田野逐漸被起伏的山巒取代。樹木多了起來,多是些葉子落盡的 deciduous trees,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像無數伸向蒼穹祈求的枯手。偶爾能看到一些常綠的松柏,在灰敗的背景下,綠得有些沉悶。
越往北,山勢愈發陡峭,林木也愈發茂密。不再是零散的樹林,而是連綿不絕的、如同墨綠色海洋般的原始林帶。那主要是杉木,高聳入雲,樹幹筆直,樹冠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天光。即使隔著蒙塵的車窗,也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沉鬱的氣息。火車在山谷間穿行,有時沿著一條湍急的溪流,河水是渾濁的灰綠色,撞擊著礁石,發出沉悶的咆哮。光線變得晦暗,明明是白晝,卻彷彿已近黃昏。空氣中似乎也帶了林木的腥氣,和泥土的腐味。
偶爾能看到山林深處,有極簡陋的茅屋,或是一兩縷孤直的炊煙,顯示著人跡的存在。但那痕跡如此微弱,瞬間便被龐大的、沉默的林海所吞沒。我想象著清次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那“遮天蔽日”的林子,果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悶得人透不過氣來。他那陰鬱的性格,那偶爾狂躁的發作,是否也源於這無邊無際的壓抑?
“鹿角郡小坂郷……” 藤野先生望著窗外飛逝的林海,喃喃道,“看這光景,怕是快到了。”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站名牌子上的字跡已斑駁不清。上下車的人極少,站臺空曠得有些瘮人。幾個穿著臃腫、面色黝黑的山民,默默地扛著麻袋上下,看了我們一眼,眼神里是慣常的麻木與疏離。空氣中寒意更重了。
又搖晃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個名為“大館”的稍大些的車站,我們下了車。此處已是秋田縣境內。按照地圖和站務員的指點,我們還需換乘一趟班次更少的支線列車,前往鹿角方向。
支線列車更為老舊,車廂裡瀰漫著更濃的煤煙味。旅客也多是山民打扮,帶著山貨和獵具,車廂裡充斥著方言濃重的交談聲。窗外的景色愈發荒僻。山更高,林更密,有時火車就在陡峭的懸崖邊行駛,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峽谷,谷底傳來轟隆的水聲。
到達鹿角郡的一個小站時,已是下午,天色愈發陰沉。站臺簡陋得只有一個木棚。我們下了車,站在空蕩蕩的站臺上,四周是合圍過來的、墨綠色的山巒,寂靜得只聽見風聲穿過杉木林梢的嗚咽。
按照千早給出的地址,“小坂郷大川添”還需往更深的山裡去。我們僱了一輛當地唯一的、破舊的馬拉橇車,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老者,臉上刻滿了風霜的溝壑。
橇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路兩旁是參天的古木,枝椏交錯,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林子裡光線昏暗,空氣溼冷,帶著濃重的腐殖質氣味。偶爾能看到被砍伐後留下的巨大樹樁,像大地裸露的傷疤。
到達“大川添”時,天色已近黃昏。這所謂郷,不過是散落在山谷溪流旁的幾十戶人家。房屋多是低矮的木造建築,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或樹皮,被經年的風雨燻得黢黑。溪流聲嘩嘩作響,更襯出這裡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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