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次的日記續)
……那根指向我的、蒼白而僵硬的手指,彷彿一道最終的判決,抽空了我周身僅存的氣力。沒有呼喊,沒有掙扎,甚至連那混合著恐懼與解脫的複雜心緒,也在那一刻凝固成了純粹的、冰冷的空白。兩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穿著類似工人服裝卻眼神空洞麻木的壯碩俄國人,沉默地開啟囚籠的鐵門,粗魯地將我拖拽出來。我的左腿傷口被牽扯,一陣劇痛,但這疼痛也顯得如此遙遠,如同發生在別人身上。
他們架著我,走向溶洞中央那片刻畫著無數詭異符號的空地。格里高利那高大的身影已然立在那裡,背對著我,面向著巖壁上某片特別濃郁的黑暗,彷彿在凝視著什麼。那非皮革非藤蔓的拖曳聲似乎就源自他的腳下,與這片空間的死寂格格不入。
我被粗暴地按倒在冰冷粗糙的石臺上。石臺的表面並非平整,刻滿了與地面上相似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扭曲紋路,我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凹痕的冰冷與堅硬。手腕和腳踝被冰冷的金屬環扣住,“咔噠”幾聲,便與石臺牢牢鎖在一起,動彈不得。仰面朝天,只能看到溶洞高遠處那些垂下的、如同倒懸森林般的石鐘乳,在幽綠和慘白的光線下,投下幢幢鬼影。
格里高利緩緩轉過身。兜帽的陰影依舊深重,但我似乎能感覺到,那陰影之下,有什麼東西……“動”了。那不是表情的變化,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意識的聚焦。他走近,站在石臺邊,居高臨下。他沒有拿出任何器械,沒有繪製額外的圖案,只是伸出了那雙包裹在深色布料中的手,懸停在我的身體上方。
一種低沉的、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我腦顱內響起的嗡鳴聲開始了。那聲音初時細微,如同蚊蚋振翅,隨即迅速放大,變得如同千百隻蜜蜂在顱骨內狂亂飛舞,又像是無數生鏽的齒輪在強行齧合、轉動。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球彷彿要爆裂開來。
緊接著,格里高利開始唸誦。那語言……我無法形容。它絕非我所知的任何一種人類語言,甚至不像是喉嚨所能發出的聲音。那是由無數個不和諧的音節強行擠壓、扭曲、疊加在一起形成的洪流,充滿了摩擦聲、氣泡破裂聲、尖銳的嘶鳴和低沉的咆哮。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我的聽覺神經,繼而鑽入大腦的更深層。我的思維瞬間被這狂暴的聲浪撕得粉碎。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融化。巖壁上的發光礦石不再是穩定的光源,它們開始如同活物般蠕動、伸縮,光芒被拉長成一條條彩色的、粘稠的絲帶,在空中胡亂舞動。石鐘乳不再是靜止的,它們像巨大的、緩慢搏動的內臟,或是某種沉睡怪物的觸鬚,在視野中搖擺、糾纏。
然後,是意識的徹底迷醉與碎裂。我感覺自己不再被束縛在石臺上,而是被拋入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變幻的萬華鏡之中。無數記憶的碎片,被這非人的力量強行拉扯出來,卻又被扭曲成完全陌生的圖案。
我看見父親那張總是籠罩著陰雲與失望的臉,但他的五官如同融化的蠟像,不斷滴落,又重新組合,時而是宴會上對著陸軍省官員的諂媚假笑,時而是對我揮舞木刀時的猙獰怒吼,這些面孔碎片旋轉著,拼湊成一朵巨大而醜陋的、不斷開合的曼陀羅花,花蕊深處,是母親無聲流淚的眼眸。
我看見大哥穿著筆挺的軍服,但他的身體像提線木偶般僵硬地舞動,背景是旅順戰場上燃燒的烈焰和橫飛的肢體。他的動作分解成無數個定格,每一個定格都像一片鏡片,反射出其他士兵中彈倒下的瞬間,那些飛濺的鮮血化作斑斕的色點,融入旋轉的圖案,形成一圈圈令人眩暈的血色光環。
這些由至親、戰友、故人構成的影像碎片,被強行打散、重組,鑲嵌在由扭曲光線和無法形容的色彩構成的、不斷變幻的幾何圖形中。它們不再是連貫的記憶,而是成了這瘋狂萬華鏡的背景圖案,成了那非人唸誦聲的視覺註解。
而在這不斷旋轉、令人心智混亂的萬華鏡之上、之下、之縫隙間,開始滲透、瀰漫、最終洶湧澎湃地湧現出……色彩。那不是世間任何畫師能調出的顏色,也不是自然中存在的虹彩。那是群星的顏色,是宇宙深淵本身嘔吐出的、活著的油彩。一種如同腐爛貝類內臟般閃爍的、帶著磷光的黃綠色;一種如同巨大天體傷口凝結的、暗沉而搏動著的紫紅色;一種彷彿來自時間起始之前的、冰冷的、毫無生命跡象的金屬灰藍;還有一種……一種無法命名、無法直視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與希望的、絕對的漆黑,這漆黑本身卻又詭異地“發光”,如同一個通往萬物終結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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