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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骨渡厄_第288章 擔當(1)

月澗觀的後院,夜色已深,只有廊下懸掛的幾盞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模糊。山風穿過庭院,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更添幾分肅殺。

趙滿堂抱著那杆通體黝黑、旗面繡著暗金色雷紋的“鎮魂旗”,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這旗杆是以雷擊槐木心所制,觸手溫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麻痺感,彷彿內蘊雷霆;旗面則是某種罕見的陰蠶絲織就,以秘法淬鍊過地脈陰雷,對魂體邪祟有著極強的震懾與束縛之力。自上次在百鬼叩門,這旗子在他手中無風自動、幽藍電光自發護主後,他便知道,這法器……認他。

儘管此刻他小腿肚子還在隱隱打顫,後背也沁出了一層冷汗,但當他抬頭看向遲閒川時,眼中卻罕見地沒有往日的閃躲與慫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毅。

“川哥,”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但異常穩定,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用力擠出來的,“這次……讓我去。我知道我平時慫,怕死,摳門,還總拖後腿……”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懷裡的鎮魂旗抱得更緊了些,旗杆頂端雕刻的狻猊獸首硌著他的胸口,傳來沉甸甸的踏實感:“但這旗子,它……它好像就聽我的。上次在中元節,那些髒東西撲過來,我嚇得閉眼亂揮,它自己就亮了,還把那些東西擋在外面。鶴山叔試過,守靜也試過,它都沒反應。劉鶴山說,有些靈性高的法器,會自己擇主,可能……可能我八字雖輕,但心性還算乾淨,歪打正著合了它的脾氣。”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繼續道:“柳玄風那老妖怪,搞出這麼大陣仗,又是‘蛻仙’又是煉魂的,肯定邪門得厲害。多一件認主的法器,說不定……說不定關鍵時刻能派上點用場。我、我雖然道行淺,膽子小,但……但我不能每次都躲在你和鶴山叔後面。月澗觀也是我的家,維維那姑娘……也挺可憐的。”最後一句,他說得有些底氣不足,但眼神里的決心卻沒變。

遲閒川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慵懶、七分戲謔的桃花眼,此刻沉靜如深潭,映著跳動的燈火,仔細地打量著趙滿堂。他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恐懼——那恐懼真實而鮮活,但也看到了恐懼之上,那層破土而出的、名為“責任”與“勇氣”的微光。這小子,平時咋咋呼呼,惜命摳門,可真到了緊要關頭,骨子裡那點屬於修道之人的擔當,終究還是冒了頭。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趙滿堂懷裡那杆隱隱有微光流轉的鎮魂旗,又掠過旁邊一臉憂色卻緊握桃木劍的劉鶴山,以及雖然緊張但眼神堅定的張守靜。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腳邊——黑貓小白不知何時蹭了過來,毛茸茸的腦袋輕輕拱著他的腳踝,碧綠如寶石的貓眼裡盛滿了人性化的擔憂,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好。”遲閒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度。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趙滿堂緊繃的肩膀,“旗子既然認你,便是你的緣法。這次,你跟我們一起。”他頓了頓,看向劉鶴山和張守靜,“鶴山叔,守靜,觀裡就交給你們了。護好阿普,守好山門。若感應到不對……”他眼神微凝,“立刻啟動觀內‘小北斗陣’,封閉山門,等我回來。”

劉鶴山抱著一臉不捨得小阿普重重點頭,臉上皺紋深刻:“放心,閒川。觀裡有我和守靜,還有祖師爺看著,出不了亂子。你們……千萬小心。”張守靜也用力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低聲道:“閒川哥,滿堂哥,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

安排妥當,遲閒川轉身,獨自走向香菸繚繞的主殿。殿門虛掩,內裡供奉的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神像在長明燈下顯得格外威嚴肅穆。他沒有點燃新的香燭,只是靜靜立於神像前,仰頭望著那悲憫而威嚴的面容。香爐中,白日里善信們供奉的香火早已燃盡,只剩下一爐冷灰,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氣味。

他閉上眼,並非祈求,而是內觀。意識沉入丹田,那與生俱來、深植於脊柱的“偃骨”,此刻正微微發燙,傳來一陣陣低沉而宏大的共鳴,彷彿遠古的雷音在血脈深處迴盪。這天賦異稟的根骨,曾帶給他遠超常人的靈覺與力量,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與常人難以觸及的“那個世界”緊緊捆綁。

師父遲明虛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彷彿穿越了十年的光陰,再次在他耳邊響起,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與囑託:“閒川啊,偃骨是恩賜,讓你天生近道,感通天地,亦是你師門傳承之基。然,福兮禍之所伏。此骨亦是枷鎖,註定你此生不得清閒,須承非常之責,見非常之事。用之正則護蒼生,滌盪妖氛;用之邪則禍天下,遺毒無窮。你的路,旁人替不得,須得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是正是邪,是劫是緣,皆在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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