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初螢知道,這是又一個陷阱。影溪鎮的陷阱是“執念的矇蔽”,歸安鎮的是“溫柔的誘捕”,槐安巷的是“孤獨的蠱惑”,而這沈府的陷阱,是“無聲的囚禁”——它不逼你,不誘你,只讓你心甘情願地走進來,然後被這沉滯的陰氣,一點點鎖住魂魄,再也走不出去。
她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破局的關鍵,永遠在局中。
廂房裡的黴味更濃了,混著一絲淡淡的皂角香,還有髮絲特有的微腥氣。油燈的火苗跳得厲害,映得牆壁上的影子扭曲變形,那些影子,像是無數道細長的髮絲,在牆上爬來爬去。溫初螢的目光掃過廂房的角落,那裡擺著一個老舊的梳妝檯,梳妝檯上放著一面黃銅鏡子,鏡面蒙著厚厚的灰塵,擦出一道縫隙,縫隙裡,竟沒有映出她的影子,只有一片黑沉沉的霧氣。
“你在找什麼?”婦人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溫初螢身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找這沈府的秘密?找我紡的是什麼線?”
她抬手,輕輕扯了扯紡車線軸上的銀光髮絲,髮絲被扯動的瞬間,線軸下的紡車竟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人的哭聲。
“我紡的,是相思線。”婦人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慼,“用親人的髮絲,紡成線,纏成結,就能把他們的魂魄,鎖在身邊。”
溫初螢的心臟猛地一縮,腦海裡瞬間閃過影溪鎮的陳老爺子,用血親的心頭血鎖妹妹的魂魄;槐安巷的小姑娘,用血養槐樹鎖旁人的陪伴;而這個婦人,是用髮絲,鎖親人的魂魄。
“他們都說,人死了,魂魄就散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婦人的手指緩緩撫過木匣裡的髮絲,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痛苦,是執念,是化不開的相思,“可我不信。我夫君走了,我的孩兒也走了,他們都是被這亂世帶走的,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抱抱他們,還沒來得及聽他們再叫我一聲娘,一聲娘子。我不甘心,我怎麼能甘心?”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渾濁的眼睛裡,終於落下兩行清淚,淚水砸在紡車的線軸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那縷銀光髮絲,竟像是被淚水浸潤,微微泛著紅光。
“我翻遍了沈家的古籍,終於找到了一個法子。”婦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瘋狂的執拗,“髮絲是人的根,連心連魂,用親人的髮絲紡成相思線,日夜不停的紡,用我的思念滋養,用我的心血浸潤,就能把他們的魂魄,一點點從黃泉里拉回來,鎖在這線裡,鎖在這沈府裡,永遠陪著我。”
溫初螢終於看清了木匣裡的銀鈴,鈴身上刻著的名字,一個是“沈郎”,一個是“念安”。是她的夫君,和她的孩兒。
她也終於明白了沈府的秘密:這方院落,百年前是沈家的祖宅,婦人是沈家最後一個媳婦,夫君戰死沙場,孩兒夭折於疫病,她守著空無一人的沈府,相思成疾,執念不散,竟用古籍裡的禁術,以髮絲為引,以思念為媒,硬生生將夫君和孩兒的魂魄,從黃泉裡扯了回來,鎖在了這相思線裡,鎖在了這沈府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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