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滄州城東門外的“安行驛”,本是路橋整飭後新建的第一批官民合用的遞鋪之一,青磚灰瓦,院子寬敞,既能換馬寄信,也能住宿存貨。自打北滄州有了“模範”的名聲,這處離州城最近、交通最便的遞鋪,便一日比一日熱鬧。只不過,如今熱鬧的主角,不再是南來北往的尋常商旅,而多是一撥撥穿著各色官服或儒衫、操著不同口音、眼神里帶著審視與好奇的“訪客”。
這一日,安行驛最大的客房兼議事廳裡,便擠了十好幾個人。主位空著,下首左邊坐的是北滄州戶房劉主事和工坊的鐵蛋,右邊則是兩撥客人。一撥來自西邊的隴西府,為首的是個姓王的通判,精瘦幹練;另一撥來自東南方向的河間府,領頭的是個姓陳的州同,麵皮白淨,言辭客氣。兩撥人雖都帶著隨從書吏,但彼此之間隱隱有些較勁的意味——都是來“取經”的,誰不想多學些真本事回去?
劉主事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暗暗叫苦。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批正式來訪的“學習團”了。宋大人和林同知忙得腳不沾地,這接待講解的差事,便多半落在了他和幾位熟悉實務的屬官身上。他輕咳一聲,開口道:“王大人,陳大人,一路辛苦。宋大人與林同知本欲親迎,奈何今日恰有朝廷工部問詢文書需緊急回覆,特命下官先行接待,詳解我州諸項鄙陋之法,若有疏漏,還望海涵。”
隴西府的王通判性子急,率先拱手:“劉主事客氣。我等遠道而來,實因聞聽貴州治理有方,尤以農技、商貿、物流見長。隴西地僻民貧,風沙苦寒,百姓困頓久矣。敢問貴州這《農業全書》,於旱塬沙地,可有適用之法?那冬日暖畦,在我處可能行得通?”
河間府的陳州同則更關注商業:“劉主事,河間地處水陸要衝,商賈雲集,然市井混亂,奸猾叢生,物價常被操縱。聞貴州‘市易所’、‘平準儲備庫’頗有成效,不知具體章程如何?官民如何分利?又如何防胥吏貪墨、奸商鑽營?”
問題如連珠炮般拋來,個個切中要害。鐵蛋在一旁快速記錄,劉主事則定了定神,按照林越事先交代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需強調因地制宜”的原則,徐徐道來。
“王大人所問農事,確是我州著力之處。”劉主事示意鐵蛋攤開一幅簡略的北滄州地貌與作物分佈圖,“我州亦非處處沃土,北有山寒,南有旱塬。這《農業全書》所載,並非一成不變之法,實為集納本地老農經驗,並加以驗證改良而成。其中‘抗旱保墒’、‘防風固沙’、‘選育耐寒耐旱品種’等章節,或對隴西有所參詳。譬如這‘壟作溝播’法,於乾旱之地可集雨保墒;這‘砂田覆蓋’,亦可抑蒸發、增地溫。至於冬日暖畦,”他頓了頓,“關鍵在於向陽背風與保溫材料。隴西若日照充足,或可一試,然需選用更厚實的保溫材料,如雙層草苫夾絮,或嘗試利用羊糞馬糞發酵增溫。一切需小範圍試之,切不可冒然推廣。”
王通判聽得仔細,連連點頭,隨行書吏筆走如飛。
“陳大人關注市易,此乃流通之要。”劉主事又轉向河間府眾人,“我州‘市易所’,首重‘資訊透明’與‘規矩先行’。定期釋出物價、道路、天氣資訊,使買賣雙方心中有數。大宗交易,提供契約見證、糾紛調解,減少欺詐。‘平準儲備庫’則重在‘調豐歉、穩物價’,於價賤時收儲,價昂時拋售,其本錢來自州衙撥款、民間募股及部分商稅盈餘。所有賬目,每月張榜,州衙與入股紳商共同監督。至於防弊,”劉主事神色一正,“一靠嚴明章程,二靠獎懲分明,三靠百姓監督。凡胥吏索賄、奸商操縱,百姓皆可至州衙或市易所告發,查實重懲。然此法亦非萬能,需與本地商情、民風結合,徐徐圖之。”
陳州同若有所思,追問了許多細節,如股本募集、庫存管理、與牙行關係等,劉主事一一解答,但也坦言其中曲折教訓,譬如初期限價過死反致黑市,後改為“指導價”等。
這半日的講解,僅僅是開端。接下來的幾日,這兩撥人便被安排實地觀看:去便民坊看貨品陳列與代銷流程;到“平準儲備庫”的州城總倉看糧食、鹽鐵的收儲與調配記錄;去郊外李老栓等農戶家,親眼見識經過改良的果樹和冬日暖畦(雖未到季節,但看結構);甚至隨同一支商隊,體驗了一段整修後的官道和新建遞鋪的服務。
隴西府的王通判對農技和抗旱保墒之法格外上心,拉著郭老漢和幾位參與編書的老農,問個不停,還討要了一些耐旱作物的種子。河間府的陳州同則對市易所的組織架構和賬目管理表格產生了濃厚興趣,幾乎想將整套文書格式抄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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