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御書房內的薰香,氣味清雅綿長,是嶺南新貢的極品。年輕的皇帝批閱奏章的硃筆卻懸在半空,久久未落。他面前攤開的兩份文書,一份是北滄州知州宋濂為林越陳情、詳述州務的奏章,厚達數十頁;另一份是林越親筆所書的謝表並獻上的各類技術圖冊綱要目錄,亦有十數頁。旁邊地上,還放著幾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裡面是圖冊的部分原件和火器操典的完整抄本。
侍立一旁的內閣首輔吳大人,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方才陛下已快速瀏覽了宋濂的奏章和林越的謝表,此刻沉默,顯然是在權衡。
良久,皇帝放下硃筆,手指輕輕敲了敲那摞厚厚的文書,語氣聽不出喜怒:“這個林越……倒是個實在人。宋濂的奏章,事無鉅細,條分縷析,將北滄州近年所為、眼下所困、未來所圖,說得明明白白。林越的謝表,辭懇意切,所獻之書冊圖錄,朕雖未及細看,但僅觀其綱目,已覺包羅甚廣,農工醫商,乃至兵備,皆有所涉,且非虛言,皆有北滄州實效為證。”
吳首輔斟酌著字句,小心回道:“陛下明鑑。宋濂老成謀國,所言當不為虛。林越此人,觀其行止,確似一心務實、不慕虛名之輩。其所獻諸法,若果真有效,於國於民,善莫大焉。只是……其屢拒天恩,雖情有可原,然於朝廷體統……”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體統?若天下官吏,皆能如林越這般,於任內腳踏實地,做出幾分實實在在的政績,解民之困,強州之基,朕又何吝體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樟木箱上,“他所獻火器之法,韓奎戰報言之鑿鑿,當非虛妄。工部、兵部派去的人,回報如何?”
“回陛下,兩部遴選的匠作大使及營造司官員已抵達北滄州數日,初步查驗回報,青崖關所用‘虎蹲炮’、‘集火飛鴉’等物,構造原理已基本釐清,雖工藝粗陋,然設計巧妙,尤以熟鐵卷制炮管、定裝發射藥、簡易火箭等法,頗有可取之處,造價亦遠低於傳統銅鐵大銃。其州內工坊管理、匠人激勵之法,亦有獨到之處。宋濂與林越皆表示,願傾囊相授,助朝廷匠作局仿製改良。”吳首輔連忙稟報。
“嗯。”皇帝微微頷首,“火器關乎國防,其法既已驗證有效,朝廷自當掌握、推廣。然則,強兵之外,富民更是根本。宋濂奏章中言,北滄州近年糧產漸增,商貿漸活,疫病得控,學堂初立,皆與林越所倡諸多‘便民實務’有關。此等經驗,若僅囿於一州,未免可惜。”
他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傳旨。北滄州吏目林越,專心實務,不慕榮利,所獻火器製法及諸項便民之策,於國頗有裨益。著加恩賞賜金銀、緞匹,準其以‘州衙顧問’之名,繼續留任北滄州,協理宋濂,專司各項實務推行及新法試驗。其所獻書冊圖錄,由翰林院、工部、戶部、兵部會同勘閱,擇其切實可行、利國利民者,編纂成書,或頒行天下,或存錄備查。另,北滄州近年治理有方,成效顯著,宋濂及一干屬吏,著吏部議功。北滄州可酌情擴大‘市易所’、‘工學齋’等項試點,所需錢糧,戶部酌情協濟。”
這道旨意,可謂匠心獨運。既未強行將林越拔擢入朝,避免了可能的不適與對抗,又給予其極高的榮譽和實質性的支援(“州衙顧問”雖無品級,卻是一種超然認可,賞賜亦厚)。更重要的是,將林越的實踐經驗“收歸國有”,透過中央各部委的勘閱編纂,將其轉化為可供全國借鑑的政策技術儲備。同時,肯定北滄州的成績,給予宋濂等人獎勵,並允許擴大試點,既是對林越工作的變相支援,也是將北滄州作為一塊“試驗田”來觀察培育。
“陛下聖明!”吳首輔心悅誠服。如此處置,既維護了朝廷權威,又充分利用了林越的才能,還顯示了天子愛才重實的胸懷,可謂一舉數得。
當這道旨意連同豐厚的賞賜再次抵達北滄州時,引起的震動不亞於前次的升官任命。只是這次,氣氛截然不同。
州衙上下,一片歡騰。宋濂捻鬚微笑,心中大定。林越安然留下,且得了朝廷明確認可,北滄州的諸多嘗試便可名正言順地繼續深化,甚至獲得更多資源。劉主事、趙典史、馮伯等人,更是喜笑顏開,彷彿與有榮焉。
林越接過聖旨和賞賜清單,心中亦是鬆了口氣,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朝廷給了他一個明確的定位和寬鬆的環境,他必須做出更多實實在在的成績,才能不負這份難得的信任,也才能真正證明自己這條“專注地方”的路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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