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上游潰口的麻袋和木樁剛剛壘穩,渾濁的洪水心有不甘地退去,留下滿地狼藉。泥漿裹著斷木、碎瓦、破爛的傢俱,還有泡得發脹的死雞死鴨,在曾經是田埂、院壩的地方畫出猙獰的溝壑。空氣裡瀰漫著河腥、淤泥和草木腐爛混合的怪異氣味。柳林鄉和南灘附近幾個村落,劫後餘生的人們從臨時避災的高地、親戚家或還算完好的房頂上下來,面對面目全非的家園,臉上交織著茫然、悲痛和一絲慶幸——幸虧跑得快,幸虧官家來得及時。
但救災,此刻才剛剛開始。
州衙二堂內燈火徹夜未熄,空氣中瀰漫著熬夜的煙味和凝重的汗水氣息。宋濂雙眼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水勢雖緩,災情未了!眼下最緊要三事:一,清點人口,救治傷者,絕不能再有死傷!二,安置災民,有親投親,無親者由官府設棚安置,保障飲食、禦寒!三,清理淤塞,疏通道路,防止疫病滋生!戶房,預備的賑濟糧、鹽、布匹,即刻起運!工房,所有能調動的工匠、民夫,全力投入清淤、修路、搭棚!刑房,加派衙役,維護災區秩序,嚴防趁亂偷盜搶掠!林越……”
他的目光落在同樣滿臉疲憊卻眼神清亮的林越身上:“你協理工房,並總攬此次救災各方協調、資訊傳遞之事。訊號系統要繼續監視上下游汛情,若有反覆,即刻來報!另,你心思縝密,多往災民安置處走走,看看有無疏漏,有無急需卻未想到之事。”
“學生領命!”林越沒有推辭。他知道,接下來的考驗,絲毫不比預警和搶險輕鬆。
天剛矇矇亮,林越便帶著鐵蛋、兩名分齋學生和幾名工房吏員,騎馬趕往柳林鄉。越靠近災區,道路越發泥濘難行,隨處可見被沖毀的田埂和傾倒的樹木。空氣中那股混合的氣味越發濃重。沿途已有衙役和徵調的民夫在奮力清理阻塞道路的淤泥和雜物。
柳林鄉的情形比預想的更糟。洪水雖然退去,但低窪處積水仍深及膝蓋。許多土坯房被泡塌了半邊,剩下搖搖欲墜的殘牆。稍微結實些的磚瓦房,牆上也留著高高的水漬線,屋裡屋外全是厚厚的淤泥,傢俱器物東倒西歪,或被衝得不知去向。鄉民們挽著褲腿,站在泥水裡,徒勞地試圖扒拉出一點還能用的家當,臉上寫滿了無助。孩子的哭聲,女人的抽泣,男人的嘆氣,混雜在清理的聲響中。
鄉里祠堂和地勢較高的幾處大宅院,已被臨時徵用為災民安置點。里正趙老栓嗓子已經啞了,正嘶聲力竭地指揮著幾個後生分發從州城運來的第一批窩頭和稀粥。人群擁擠,秩序有些混亂。
林越沒有先去見里正,而是帶著人,踩著泥濘,先在安置點內外轉了一圈。他看到,窩頭數量似乎不夠,許多人眼巴巴地排在後面;煮粥的大鍋只有兩口,柴火潮溼,燒得慢;臨時搭起的避雨棚過於簡陋,不少老弱婦孺擠在漏風的棚子下瑟瑟發抖;更糟糕的是,祠堂一角躺著幾個在洪水中受傷或被倒塌房屋砸傷的鄉民,只是簡單地用布條包紮,痛苦呻吟,卻不見郎中。
“鐵蛋,你帶兩個人,立刻回州城!”林越迅速吩咐,“向戶房劉主事稟報,柳林鄉首批糧食不足,請求增撥,並多送些食鹽、生薑、乾柴。向工房王主事要一批油布、木料,加固加多避雨棚。最重要,去州城醫館,請兩位坐堂郎中,帶上金瘡藥、治腹瀉風寒的成藥,速來!”
鐵蛋應了一聲,帶著人轉身就跑。
林越這才走向趙老栓。趙老栓認得林越,如見救星:“林先生!您可來了!這……這亂成一鍋粥了!”
“趙里正,辛苦了。”林越按住他肩膀,“人手如何分配?清淤清路誰在負責?傷者為何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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