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州府的路程,比從亂石村到青石鎮遠了許多。沈清源沈大人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名隨從,加上林越,四人四騎,一大早便出了青石鎮北門,沿著官道向北而行。秋高氣爽,官道兩旁田野已是一片收穫前的深黃,農人三三兩兩在地裡忙碌。遠處山巒起伏,顏色由近處的深綠漸變為遠處的淡藍。
沈清源騎馬在前,並不與林越多言,只偶爾勒馬稍停,看看路旁的溝渠田壟,或是向遇到的農人詢問幾句年景、賦稅。林越默默跟在後面,心中既為這難得的出行機會感到興奮,也不免有些志忑。州府是什麼樣子?要面對的“水務難題”究竟有多難?沈大人對自己的欣賞究竟有幾分?這些疑問在他心頭盤旋。
行至午時,在一處路邊茶棚打尖歇腳。沈清源這才與林越同桌而坐,要了兩碗粗茶,幾個炊餅。
“林越,”沈清源抿了口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在青石鎮所為,周縣尊已大致說過。然本官觀你行事,與尋常匠戶或獻策者不同。你似乎……不止於技藝本身,更著眼於如何讓技藝為人所用,如何聚攏人心,如何立下規矩。這些心思,從何而來?”
這問題問到了根本。林越早有準備,放下炊餅,恭敬答道:“回大人,小子早年隨家人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面,也吃過不少苦頭。見得多了,便覺著這世上許多難處,未必是老天爺故意為難,往往只是缺了點合用之法,或是人心不齊,規矩不清。小子僥倖識得幾個字,又喜歡琢磨些機巧事物,便總想著,能不能把自己知道的那點粗淺東西,用到實處,讓身邊的人日子稍微好過些。在亂石村是如此,到了青石鎮,蒙周縣尊、王大人不棄,給了機會,小子便想著,既然要做,就儘量做得周全些,讓好處能落到實處,也能長久些。”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聚人心、立規矩,小子以為,再好的法子,若無人信、無人用,也是枉然。而讓人信、讓人用,關鍵在一‘公’字,在一‘明’字。修渠清淤,讓大家看到水退路幹;設公平秤、抽籤定攤,讓大家看到買賣公平;修橋……更是全村老少一齊動手,每塊石頭、每根藤條都經了大家的手。有了‘公’和‘明’,人心自然容易聚攏。規矩立起來,也是為了守住這份‘公’和‘明’,讓老實人不吃虧,讓奸猾者難退強。”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道出了他行事的內在邏輯——以實用為根,以公平為魂,以人心為基。沒有引經據典,卻自有一股貼近地氣的力量。
沈清源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久在州府,見過太多誇誇其談的獻策者,或是隻顧眼前利益的匠戶,像林越這般能將“術”、“法”、“道”結合得如此自然貼切的年輕人,實屬罕見。
“嗯。”沈清源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而道,“此次邀你同往州府,是因州城近年也為一樁水患所擾。城西有玉帶河支流,名曰‘清潩河’,河道狹窄淤塞,每遇夏秋大雨,常氾濫成災,淹沒沿岸民居商鋪,損失頗巨。州府曾數次撥款疏浚,然功效不彰,往往不出兩年,又復淤塞。去歲水患尤烈,沖毀民房數十間。府尊大人甚為憂心,責成工房儘快拿出治本之策。本官巡察各縣,亦有留意治水良法。青石鎮玉帶河疏浚之事,頗有可鑑之處。故而想帶你回去,看看清潩河情形,聽聽你有何見解。”
原來是河道淤塞氾濫的老大難問題。林越心中瞭然,這類問題往往不僅僅是疏通河道那麼簡單,還涉及上游水土保持、兩岸堤防、城市規劃乃至利益糾葛。他謹慎道:“大人,小子於治水只是略知皮毛,青石鎮小打小鬧,豈敢與州府大事相比?唯有竭盡所能,仔細勘察,若有愚者一得,定當如實稟告。”
“不必過謙。”沈清源擺擺手,“治水之道,因地制宜,觸類旁通。你有實地經驗,又肯用心思,這便是長處。到了州府,多看,多問,多想。明日抵州後,你先安頓,後日我帶你去看清潩河。”
歇息完畢,繼續趕路。傍晚時分,抵達一處驛站歇宿。次日午後,遠遠望見前方出現一座城池輪廓,城牆高大,屋舍連綿,遠非青石鎮可比。這便是林越來到這個時代後,將要踏入的第一座“大城市”——潁州府城。
從南門入城,喧囂撲面而來。街道寬闊許多,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旗幌招展,賣什麼的都有,比青石鎮東街大集還要繁華數倍。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香料、藥材、油脂、食物、牲畜糞便……複雜而濃烈。林越努力保持著鎮定,但眼中仍不免流露出幾分新奇。沈清源似乎看出他的拘謹,淡淡道:“州府百工匯聚,商旅雲集,與縣城自是不同。你且安心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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