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信紙,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著墨香與淡淡藥味的凜然之氣,字跡依舊是他熟悉的、畢自嚴那嚴謹方正的館閣體,但越到後面,筆畫越見虛浮散亂,甚至有數處墨跡因手腕無力而洇開,可以想見書寫之人是在何等艱難的情況下,耗盡最後的心力完成此信。
崇禎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開頭:
“臣畢自嚴,氣息奄奄,謹以靖海司積儲白銀二十一萬四千兩,並黑豆、黃豆各一袋,奉於陛下御前。銀為國之血脈,豆為臣之肺腑,血脈可充國庫,暫解燃眉;肺腑之言,或可資聖慮於萬一。臣自知大限將至,油盡燈枯,臨別之言,字字泣血,句句椎心,伏惟陛下垂察。”
開篇便是訣別之語,崇禎心中一酸,繼續往下看。
“臣觀今日天下,病在元氣,虛在根本。非僅邊患流寇之擾,實乃百年積弊,如蟻穴潰堤,已現決裂之象。開源之策,陛下已行鹽糧相濟、整飭海貿,假以時日,必有成效。然開源猶如引水,若堤壩千瘡百孔,河道處處滲漏,縱有活水滾滾,亦難蓄成池沼,反恐滋養蛀蟲,勞而無功。故臣以為,當今之急,尤在‘節流’,在堵住那無底之漏!”
“節流”二字,被重重圈出,崇禎的目光凝住了,他知道朝廷開支浩大,浪費甚多,但具體何處是“無底之漏”?畢自嚴筆鋒一轉,指向了一個極為敏感、卻又無法迴避的龐然大物:
“陛下明鑑,天下財賦,半出東南。然東南之賦,十之三四,未入太倉,先填宗藩。臣粗略核計,僅天下親王、郡王、將軍、中尉等宗室祿米,歲支已近天下田賦之三成!且宗室不斷繁衍,祿米定額只增不減,地方苦於支應,或挪用正賦,或加派於民,此乃東南民困、國庫空虛一大根源也!諸王就藩,坐享膏腴之地,除定額祿米外,更有莊田、店鋪、鹽引、礦利之請,侵奪民產,規避稅課,其數難以估算。更有甚者,勾結地方,把持商路,與民爭利,與國爭利!此弊不除,縱有良法美意,亦如沙上築塔,根基不穩。”
藩王!宗室祿米!崇禎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這個問題,他何嘗不知?自登基以來,戶部奏疏、言官章奏,提及宗祿拖累國用的不在少數,但藩王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下震盪。
畢自嚴似乎預料到皇帝的猶豫與難處,筆鋒並未停留在簡單的指責上,而是提出了具體的建議:
“臣知此事關乎祖制,牽涉甚廣,陛下必有躊躇,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或可從‘清核’入手。陛下可下明詔,命天下宗室,自親王以下,據實陳報名下莊田、店鋪、人丁、歷年所受賞賜及經營所得;由戶部、都察院、京察司選派幹員,分赴各地,會同地方有司,實地勘核;凡有隱匿、欺詐、強佔民田、偷漏稅課者,嚴懲不貸,田產沒官,所得充公。此非削藩奪爵,乃是釐清舊弊,規範宗室用度,使其不得無限度糜耗國帑,如能行此,則如割去附骨之疽,國家財政,必為之一鬆!
今臣販海得利,然每一兩銀,海上或翻一舟;陝西加餉,然每一分賦,腹地或餓一殍。陛下日夜籌算者,唯數耳;萬民身家性命系之者,為陛下籌算後之一念。此念仁,則民易;此念苛,則民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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