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百零五場】
他總覺得,自己的一生,是從一場無邊無際的風雪裡開始的,也是從一場不肯停歇的奔赴裡,活成了完整的模樣。
旁人看他,是草原上縱馬馳騁的少年,是戈壁流沙裡半途轉身的逃徒,是青燈古佛前剃度歸心的僧人,是世間萬千苦命人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來都只是一個,攥著一絲執念不肯鬆手,拼盡全力想守住身邊溫暖,想走通一條屬於自己正道的普通人。這一生的路,走得磕磕絆絆,滿是風霜雨雪,滿是愧疚悔恨,也滿是不肯低頭的倔強,和從未熄滅的微光。
他降生在天地最遼闊,也最殘酷的蠻荒草原。那裡沒有市井的喧囂,沒有安穩的屋簷,只有吹不盡的長風,和說變就變的天色。水草豐美的時候,青草能沒過馬蹄,牛羊成群,氈帳裡飄著暖暖的奶茶香,那是他一生裡,最純粹也最安穩的時光。他生來就帶著一股野勁,沒有嬌生慣養的軟糯,剛能站穩腳步,就學會緊緊攥住馬韁繩,哪怕手掌被磨得通紅,也不肯鬆開;剛能跨上低矮的馬背,就敢獨自趕著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從日出待到日落,不懼荒野的狼群,不怕漫天的風沙。
那時候的他,眼裡心裡,只有一方小小的故土。那片草原,是他的全部世界;那頂氈帳,是他的避風港灣;身邊的親人,是他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珍寶。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以為草原的青草會歲歲枯榮,身邊的人會歲歲相伴,以為憑著自己年少的意氣,就能護住這方寸煙火,就能躲過世間所有的苦難與別離。他像一塊未經雕琢的頑石,在草原的風裡野蠻生長,不懂什麼是生死無常,不懂什麼是命運不公,只知道守著自己的家園,護著自己在意的人,便是人間最圓滿的幸福。他從沒想過,命運會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狠狠砸下最沉重的劫難,讓他的世界,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那場百年不遇的風雪,來得猝不及防。漫天白雪連綿不絕,壓垮了脆弱的氈帳,埋盡了草原上所有的青草,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寸土地,也刮碎了他全部的生活。他賴以生存的牛羊,大半凍死在風雪裡,剩下的要麼四散奔逃,要麼被盜匪擄走,再也尋不回來。那是全家活下去的全部指望,是祖輩一代代積攢的生計,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為了尋回失散的牲畜,為了守住這個家,他的阿孃義無反顧地衝進漫天風雪,一走就是數日。他守在空蕩蕩的氈帳裡,陪著年邁的親人,從日出等到日落,從天黑等到天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裡度過。他無數次衝向草原,朝著阿孃離去的方向張望,可入目只有無邊無際的白雪,和呼嘯不止的寒風。終於等到阿孃歸來,卻已是滿身傷痕,再也撐不住那副瘦弱的身軀,沒能熬過那場寒冬,永遠地留在了他的生命裡。
緊接著,至親之人接連離去,曾經熱鬧溫暖的氈帳,變得冰冷又空曠,只剩下一張張冰冷的遺照,和揮之不去的思念。那一瞬間,他頭頂的天,徹底塌了。不過是十幾歲的年紀,他還沒來得及長大,還沒來得及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就被迫直面生死別離,被迫承受家道驟落的苦難。他第一次懂得,什麼叫無能為力,什麼叫心如刀割,什麼叫命運的殘酷。他拼盡全力,卻守不住身邊的親人;他滿心赤誠,卻留不住安穩的生活;他年少輕狂,卻抵不過天災人禍的碾壓。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裡最黑暗的時光。他站在茫茫雪原上,看著殘破的家園,看著逝去親人的方向,心裡滿是不甘與迷茫。他不信這世間的規矩,從來都是為難苦命人;他不信這命運的安排,從來都是無法更改;他不信自己一輩子,都只能在苦難裡掙扎,眼睜睜看著一切珍視的東西消散。他不甘心就此認命,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苦難裡,他想找一條出路,想尋一條正道,想學會一身本事,再也不要經歷這樣的失去,再也不要這般無助。
就在他滿心絕望、無處可去的時候,他遇見了那個西行求法的僧人。那僧人一身素衣,眼裡卻有著照亮黑暗的堅定,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的險途,也從未有過絲毫退縮。僧人說,他要遠赴萬里之外的西天,求取真經,渡世間苦難,渡人心迷茫。那番話,像一道光,照進了他漆黑一片的心底,讓他在無盡的絕望裡,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跟著僧人走,想跟著他尋一條正道,想擺脫這苦難的宿命,想讓自己有能力守護想守護的一切。他滿心赤誠地拜僧人為師,跟著他踏上了西行的路。那是一條遠比他想象中更艱難的路,是茫茫戈壁,是漫漫流沙,是邊關的嚴苛禁令,是隨時可能喪命的生死考驗。起初的他,滿心都是堅定,想著無論前路多苦多難,都要陪著師父走完這段路,都要求得心中的正道,都要不再重蹈過往的覆轍。
他陪著師父穿越荒漠,頂著風沙前行,忍受著飢渴與疲憊,一次次在生死邊緣徘徊。他曾拼盡全力,為師父探路、尋水,抵擋前路的危險,把師父的執念,當成了自己的執念。可他終究是凡人,是被苦難磨過、被恐懼纏過的凡人。走在那無邊無際、不見人煙的沙漠裡,風沙迷眼,滴水全無,生死懸於一線,心底的恐懼終究壓過了最初的堅定。他怕了,怕自己葬身這荒漠,怕自己連最後的性命都留不住,怕這份奔赴,最終換來的是萬劫不復。
深夜裡,他曾在掙扎中舉起刀,可看著師父安然沉睡的模樣,看著那份從未動搖的求道之心,他終究狠不下心,傷不了這個給了他希望的人。可他也終究邁不開腿,走不過這道生死難關,內心的怯懦與恐懼,讓他選擇了轉身,選擇了逃離,選擇了丟下師父,獨自踏上了回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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