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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夢:海涯鞘生_第408章 喉管(1)

【第一幕 第四百零八場】

我總在風裡反反覆覆地念叨,唸到唇齒髮澀,唸到風聲都跟著沉下去,唸到那些裹著浪漫糖衣的虛妄詞句,在耳邊碎成一地扎人的渣,可還是有人聽不明白,還是有人睜著眼睛,把血淋淋的生死對立,當成了世間最動人的禁忌情深,捧著一腔自我感動的熱忱,去祝賀一段根本不該存在的羈絆,去歌頌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以死亡收尾的騙局,說那是藝術,是浪漫,是跨越了天敵界限的曠世之戀,說捕食者與獵物的糾纏,是世間最極致的拉扯,最戳心的深情。

我聽著這些話,只覺得滿心都是寒涼的荒謬,像寒冬裡凍硬的枯草,根鬚紮在凍土深處,每一寸都透著徹骨的冷,扎得胸口生疼,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澀意。他們到底是活在太安穩的歲月裡,活在層層包裹的溫室裡,活在文人墨客一筆一劃勾勒的虛幻童話裡,被歲月的溫床養得忘了世間最本真的生存法則,才敢如此輕飄飄地,把生存的殺戮,美化成纏綿的愛戀,把弱肉強食的殘酷,曲解成心甘情願的沉淪,把天敵之間不死不休的對立,譜寫成讓他們潸然淚下的情詩。

他們捧著寫滿狼羊愛戀的故事,對著畫著狼羊相依的畫卷,津津樂道,滿眼沉醉,說狼終於收起了鋒利的獠牙,放下了捕獵的本性,對著溫順的羊展露了從未有過的溫柔;說羊終於克服了刻入骨髓的恐懼,放下了求生的本能,義無反顧地奔赴狼的懷抱,這是打破天性的勇敢,是不顧生死的偏愛,是世間最難得的真心,是值得所有人祝福的禁忌絕戀。他們為這段虛妄的羈絆落淚,為這份編造的深情感動,把這份扭曲的關係捧上藝術的神壇,說這是對人性、對天性的極致探討,說這是突破世俗枷鎖的勇敢奔赴,說不懂這份浪漫的人,都是麻木不仁,都是不懂情深。

可他們從來不肯低下頭,看一看真實的天地,看一看真實的狼與羊,看一看這世間最根本的強弱與生死。他們閉著眼睛,捂住耳朵,主動遮蔽了所有殘酷的真相,只願意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好幻境裡,自我感動,自我沉浸,把狼的本性剝離,把羊的絕境抹去,只留下所謂的情情愛愛,只留下所謂的拉扯糾纏,卻忘了,狼之所以為狼,從不是因為它會溫柔,而是因為它有獠牙,有利爪,有刻在基因裡的獵食本能;羊之所以為羊,從不是因為它會奔赴,而是因為它有軟毛,有怯懦,有刻在靈魂裡的求生慾望。

狼的一生,從出生起就被生存二字牢牢捆綁,它的獠牙是為撕碎獵物而生,它的利爪是為撲倒獵物而長,它的嗅覺是為追蹤獵物而敏,它的奔跑是為捕獲獵物而快。在狼的世界裡,從來沒有情感的位置,沒有愛戀的容身之地,只有飽腹與飢餓,只有生存與死亡。當它看著羊的時候,眼裡從來沒有什麼心動,沒有什麼偏愛,只有最直白的獵物認知,是行走的食糧,是果腹的養分,是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支撐。所謂的放緩腳步,所謂的低聲嗚咽,所謂的看似溫柔,不過是狼在捕獵前的蟄伏,是它在等待最佳的獵殺時機,是它在消磨獵物的警惕心,是飽腹之後短暫的慵懶,絕非什麼心動不已,絕非什麼心生愛戀。

那些歌頌狼愛上羊的人,從來沒見過狼捕獵的模樣,沒見過它雙眼泛紅、全力奔襲的狠厲,沒見過它一口咬住羊的脖頸、死死不肯鬆口的決絕,沒見過羊在它的獠牙下掙扎、哀嚎、最終失去生機的慘烈,沒見過它啃食血肉時的本能與貪婪。他們只願意看那一瞬間的平靜,只願意看那刻意營造的溫情,卻刻意忽略了平靜之下的暗流湧動,忽略了溫情背後的生死殺機,把捕食者的耐心,當成了深情;把獵殺的鋪墊,當成了溫柔,這不是懂藝術,不是懂浪漫,這是對生命的漠視,是對殘酷的粉飾,是站在安全地帶,對受害者苦難的無情消費。

而羊,生來就是被捕食的一方,從它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狼就是它最深的恐懼,是刻在血脈裡的天敵。它一生都在奔跑,一生都在躲避,一生都在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哪怕是一絲狼的氣息,都能讓它瞬間渾身僵硬,瑟瑟發抖,拼盡全力逃離。它見過同伴被狼撕碎的慘狀,見過親人被狼獵殺的絕望,見過同類在狼的獠牙下痛苦死去的模樣,這種恐懼,是與生俱來的,是無法磨滅的,是生存的本能在時刻提醒它,遠離狼,活下去。

那些說羊甘願奔赴狼的人,從來沒體會過羊的恐懼,沒感受過羊面對天敵時的無助,沒見過羊走投無路時的絕望。所謂的心甘情願,從來都不存在,那不過是羊被圍堵到無路可逃的妥協,是被天敵鎖定後無法掙脫的認命,是世人強行賦予的虛假勇敢。他們把羊的絕境,美化成奔赴愛情的執著;把羊的恐懼,曲解成心動的羞澀;把羊的垂死掙扎,當成了深情的見證,這是何等的殘忍,何等的荒唐,何等的令人不寒而慄。

這世間最冰冷的真相,莫過於天敵永遠是天敵,捕食者永遠是捕食者,獵物永遠是獵物,天性可以短暫隱藏,卻永遠無法改變,生存的法則可以被刻意粉飾,卻永遠不會被打破。狼永遠不會愛上羊,就像虎永遠不會愛上鹿,就像鷹永遠不會愛上兔,就像烈火永遠不會愛上飛蛾,所有的跨越天敵的愛戀,都只是人類一廂情願的臆想,都只是文人墨客筆下的虛妄童話,與真實的世界,與真實的生存,毫無關係。

可偏偏,太多人沉迷其中,他們被太平盛世護得太好,從未經歷過顛沛流離,從未體會過任人宰割,從未見過真正的弱肉強食,才會有如此多的閒情逸致,去美化殺戮,去歌頌苦難,去把生死對立當成情根深種。我每每看到這些人,聽到這些話,心裡都翻湧著無盡的悲涼與憤懣,我多想有一雙無形的手,把這些活在虛妄裡的人,一個個都拽出來,狠狠扔回那個烽火連天、人命如草芥的五胡亂華,扔回那個沒有童話、沒有浪漫、沒有風花雪月,只有鐵蹄、彎刀、殺戮與血淚的人間煉獄,讓他們親自去看一看,所謂的捕食者與獵物的禁忌戀,到底是什麼模樣,讓他們親自去嘗一嘗,被天敵鎖定、任人宰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讓他們親自去體驗,他們心心念念追捧的“浪漫”,到底藏著怎樣的屍骨與血淚,到底是怎樣的人間慘劇。

那不是史書上寥寥數筆的“中原殘破,十室九空”,不是詩詞裡輕描淡寫的“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是真實的山河破碎,是真實的生靈塗炭,是北方大地被胡人的鐵蹄踏得支離破碎,是城池被焚,良田被毀,百姓流離失所,昔日的繁華人間,轉眼變成屍山血海。那些曾經歌頌狼羊戀、追捧禁忌情深的人,到了那裡,再也不會覺得捕食者與獵物的糾纏浪漫,再也不會覺得天敵之間的拉扯動人,因為他們自己,瞬間就成了那隻手無寸鐵、任人宰割的羊,而那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視人命如草芥的入侵者,就是那匹本性難移、只會殺戮、永遠不會有半分憐惜的狼。

他們會親眼看見,曾經安穩的家園被大火付之一炬,熟悉的街巷變成一片廢墟,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糊的味道,刺鼻又窒息;他們會親眼看見,朝夕相伴的親人,被入侵者的彎刀無情斬殺,男人被當作炮灰肆意屠戮,女人被擄掠欺凌,年幼的孩童被高高舉起又狠狠摔下,白髮蒼蒼的老人被鐵蹄踐踏,連一句完整的哀求都來不及說完,就沒了氣息。沒有絲毫的憐憫,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絲毫的愧疚,入侵者的彎刀,從來不會因為百姓的跪地哀求就停下,他們的鐵蹄,從來不會因為無辜的哭喊就駐足,他們的雙手,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卻依舊殺伐不斷,就像狼從來不會因為羊的溫順、羊的哀求、羊的眼淚、羊的痛苦,就收起自己的獠牙,放棄自己的捕獵本能,就停下獵殺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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