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三十五場】
夜深了,窗外的蚊子還在嗡嗡叫,像極了昨晚宿舍裡那些人的謾罵聲,繞著耳朵轉,揮之不去。我躺在硬板床上,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起來的,一動就疼,是那種鈍鈍的、帶著酸脹的疼,從胳膊到後背,再到小腿,無一倖免。這疼提醒著我,昨晚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南方打工宿舍的那些人,又一次把拳頭和髒話都砸在了我身上。
說起來也真是可笑,不過是洗衣服的時候,水不小心濺到了他們身上而已。當時我正擰著溼透的襯衫,南方的梅雨季,衣服總也晾不幹,帶著一股潮乎乎的黴味,就像這宿舍裡的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我動作已經很輕了,可架不住宿舍狹小,五六個人擠在十幾平米的空間裡,桌子挨著床,床靠著牆,連轉身都得小心翼翼。那水濺出去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話說得又快又急,聲音都在抖。可道歉有什麼用呢?換來的不是一句“沒關係”,而是劈頭蓋臉的辱罵。“你眼瞎啊?”“沒長腦子是不是?”“鄉下來的就是沒教養!”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得人心裡發緊,緊接著,拳頭就落在了我的背上,一腳踹在我的膝蓋彎,我踉蹌著摔倒在地上,手裡的臉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也濺溼了他們的褲腳。
他們圍著我,你一拳我一腳,有的拽我的頭髮,有的踢我的腰,嘴裡的髒話就沒停過,還夾雜著威脅的話,“下次再敢這樣,打斷你的腿!”“給老子滾遠點,別髒了我們的地方!”我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只覺得渾身都疼,疼得鑽心。本來這段時間打工就累,每天在流水線上站十幾個小時,重複著同一個動作,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身體早就疲憊到了極點,經他們這麼一頓打,更是雪上加霜,感覺整個人都快散架了。那種肉身的疼痛,混著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昨晚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黑暗裡,那些辱罵聲、毆打聲一直在耳邊迴響,心裡又氣又恨,又覺得冤得慌,不就是一點水嗎?至於這麼對我嗎?
可奇怪的是,今天倒沒有像之前那樣失眠。之前每次遇到這種事,心裡的火氣和委屈都能讓我睜著眼睛到天亮,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糟心事。但今天不一樣,大概是真的累極了,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摧殘像兩塊沉重的石頭,把我壓得喘不過氣,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睡得還挺沉,直到早上鬧鐘響了才醒。現在想想,這倒顯得正常起來,畢竟身體和精神都承受不住了,總得讓我睡一會兒,緩一緩吧。
早上起來,洗漱完就去車間幹活了。流水線的機器還在“轟隆隆”地響,和往常一樣,沒完沒了的活兒等著我做。幹了一段時間,趁著休息的空檔,我出去溜達了一圈。南方的早晨有點涼,風一吹,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心裡的那些憤怒、委屈、難受,倒不像昨晚那麼強烈了,淡了很多,像是被風吹散了一些。也許是幹活的時候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活計上,沒空想那些糟心事,也許是真的麻木了,經歷得多了,也就沒那麼多情緒波動了。
我打量著周圍,工廠裡來來往往的都是和我一樣出來打工的人。有的是真的貧困,為了養家餬口,背井離鄉來到南方,在流水線上日復一日地勞作,他們住的宿舍我見過,更擠更破,十幾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裡,連放行李的地方都沒有。可我沒被分配到那樣的宿舍,我住的宿舍裡,魚龍混雜。有幾個是有錢人家的貴公子,出來體驗生活的,身上穿著名牌,說話都帶著一股優越感,對我們這些真正打工的人不屑一顧;還有一些是中產階級出來打零工的,大概是閒得無聊,或者是想賺點零花錢,他們手裡有點小錢,也認識一些人,有點小勢力。剩下的,就是像我這樣,沒背景沒勢力,只能靠著出賣勞動力混口飯吃的人。
我知道,這些人我都惹不起。第一,如果我反抗,他們肯定會鬧到管事的那裡去,管事的才不會管誰對誰錯,只會覺得我麻煩,說不定直接就把我趕出去,開除我,炒我的魷魚。在南方,找一份工作不容易,我重病纏身,身體孱弱,沒多少力氣,再丟了工作,連吃飯都成問題,更別說看病了。再者,如果我真的忍不住還手,把他們打壞了或者弄傷了,後果更嚴重。他們要麼有權有勢,要麼認識一些道上的人,肯定會對我進行無窮無盡的報復。他們有的是錢,有的是關係,想整我太容易了,不僅我自己會遭殃,說不定還會牽連到我的家人。雖然我平時總說自己無牽無掛,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但我心裡清楚,我還是不想在我重病纏身、早晚要逝去之前,看到那些不想看到的災禍。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最後這段日子,不想心境被打擾,不想連最後一絲安寧都沒有。
不是說仇恨已經消失了,怎麼可能消失呢?從小到大,積年累月的,我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悲慘的童年,扭曲的過去,那些苦難和磨難,像刻在骨頭裡的印記,怎麼也抹不掉。小時候被欺負,長大了出來打工還是被欺負,好像我的人生就是用來承受這些的。可反過來想想,或許我應該謝謝他們,謝謝這一路走來遇到的這些畜牲。不管他們是出於什麼目的,是故意刁難還是單純的壞,他們都在不斷地警示我、點醒我。這些年,我活得太麻木了,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工作,承受著各種委屈和欺負,有時候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還有血性。是他們,讓我不至於被這悲慘痛苦的一切徹底吞噬,不至於最後變得啥也不是,只剩下一堆灰塵渣子。
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虎落平陽的野獸,曾經或許也有過鋒芒,有過力量,但現在身處困境,只能暫時收斂爪牙。而宿舍裡那些人,他們就像是一群惡狼,總是靜待時機,想要把我撕碎,分屍殆盡。我太清楚了,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抵不過群體的,就像單獨的野獸無法對抗狼群一樣。這世間本就如此,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沒什麼道理可講。所以我只能忍,只能韜光養晦,慢慢積蓄力量。我知道現在不是反抗的時候,時機未到,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和家人的安全去冒險。
昨天晚上那件小事,現在想想,也算是以小見大了。不過是一點洗衣服的水,就引發了那樣的衝突,這再次喚醒了我內心中早已被壓抑起來的東西。這些年,為了生存,我學會了理性,學會了麻木,學會了趨吉避凶,學會了見風使舵,學會了順勢而為。我把自己的血性、殘忍、暴虐,那個不理智的、感性的野獸,深深藏了起來,不敢讓它出來,怕它惹禍。可昨晚,當拳頭落在我身上的時候,那種原始的憤怒和反抗的慾望,還是忍不住冒了出來。我差點就忍不住還手了,差點就想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活了。但最後,我還是忍住了,我知道,衝動是魔鬼,一旦動手,後果不堪設想。
可我心裡清楚,我不會一直這樣忍下去的。總有一天,我會撕碎這一切,撕碎這該死的人生,撕碎這扭曲的現實,讓那些欺負過我的人,都受到應有的懲罰。這世間本就病態到扭曲,早就沒救了,我早就知道這一點。從童年開始,我就見識了人性的醜惡,見識了世間的不公。可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放棄自己內心最珍視的東西,那是世間給我最後的禮物,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撐。我怎能甘心墮落,怎能沉醉在這苟延殘喘的日子裡,變成像他們那樣骯髒的穢物?我不能,絕對不能。
其實也沒什麼可說可寫的了,千言萬語,最後都化作了一個“忍”字。藏好自己,不惹事,不多言,靜待黎明。我總覺得,總有一天,我會逃出這個地方,逃出這令人窒息的生活。也許吧,也許那一天很快就會來,也許還要等很久,但我會等下去。不忘過去的苦難,不忘那些欺負過我的人,不忘世間的不公。呵呵,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我看到的,卻是惡人橫行,好人受欺。不過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討回來。以血引雷霆,這句話一直在我心裡憋著,等時機成熟,我會讓他們知道,虎落平陽被犬欺,只是暫時的,一旦猛虎歸山,必將掀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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